陆与千星～发送世界的少年与别墅的少女～

作者：野村美月

第一卷

第一卷 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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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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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个夏天，你教了我很多很多事。

    逐渐西沉于山脉之间的夕阳，色彩竟是那般艳丽；盛夏的绿草，散发热情的香气；温和的夜色包围著肌肤，顶著满天闪烁的星空，耀眼动人。直到这个夏季之前，我对这一切真的是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我甚至不知道，在这个养育我成人的村庄里，竟然藏有世上最美丽的地方。

    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。这一切的景象令我的胸中激昂不已。但同时，我的眼中映照出来的，却是带著寂寞神色的你。

    我们一起度过了这个夏天，不曾分离。

    如同牧神与仙女，纯洁且幸福。

    夏季即将结束。

    这些回忆塞满了我的心。

    因此──

    我们必须就此离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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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一章 独自一人的暑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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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斜阳灿烂的余晖之中，纯白的缎带闪烁著光彩。下一秒，千星的草帽乘著夏季的风儿，高高飞起。

    草帽的纯白缎带宛如天女的羽衣一般，缓缓飞舞在橙色的天空中，最后停在大树茂密的枝叶前端。

    （怎么办……）

    夕阳染红了大树，而大树就像个恶作剧的男孩，将帽子高高举起。千星只能困扰地抬头望著帽子。

    大约一个小时前，千星对管理别墅的女管家──安藤太太说了句：「我去散步。」接著便走出屋外。

    这里的道路没有铺柏油，全都是泥土路。路旁草木繁茂，溪流清澈见底，连溪底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。这一切都让千星感到相当新奇，她一边睁大眼睛一边走著，此时忽然一阵风，卷走了她的草帽，草帽就这样挂在枝头上。

    小溪在夕日照耀之下，缓缓地流淌而去。溪旁树木众多，其中勾住草帽的大树枝干更是特别壮硕，表面粗糙，看起来相当可怕。千星只是稍微碰了一下，手掌便擦破了皮。

    千星从小在城市长大，既不擅长运动，也从没爬过树。而且她现在身著夏装，身上只穿著白色的洋装与纤细的凉鞋，及腰的长发更是会妨碍她爬树。

    溪流淡淡地流动，千星只能听著流水声烦恼不已。然而，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一辆脚踏车沿著洒满橘红光彩的小路，直线驶来。

    一名男孩骑在脚踏车上，外表看起来比千星年长一些，应该跟高中生差不多。他身上穿了被汗水沾湿的衬衫，以及褪了色的牛仔裤，穿著相当朴素。瘦长的手臂与紧绷的脸庞则是暴露在阳光底下。

    他淡淡地看向千星。那看著外人的眼神，令千星忽然紧张了起来。

    男孩双唇紧闭，慢慢骑著脚踏车靠了过来。

    千星原本以为他会直接骑走，没想到他却停在千星身旁。

    更令她吃惊的是，这名冷淡的男孩忽然抬头向上看。男孩看著的方向正挂著千星的草帽，白色的缎带就这样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男孩晒黑的手握住枝头，脚则跨上树干，两三下便爬上大树，伸手推了推草帽，草帽滑落在千星上方。

    千星双眼睁得圆圆的，双手接住了帽子。

    男孩见千星接住帽子，便从树的中段处跳下，落在草皮上。

    千星附近的地面小小震动了一下，千星纤弱的肩膀也跟著一震。

    橙色的天空转为艳红，视野渐渐黯淡了下来。男孩似乎是完成自己的任务，便跨上脚踏车，朝向大大的夕阳逐渐离去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正想出声叫住男孩，眼前却只剩下他细瘦的背影。

    千星双手紧抓著草帽，傻傻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（他亲切地帮了我的忙……我却来不及道谢。）

    千星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些许沮丧。

    （不过，今年暑假我都会待在这里……应该会再见到他吧？）

    下次见到他，一定要好好道谢。

    千星这么想著，便朝著男孩离去的方向，深深地鞠躬。

    太阳完全沉下时，千星回到了别墅。女管家安藤太太走出门迎接千星，脸上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您回来得真晚。我还以为您迷路了，担心得不得了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外表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，外貌略显福态，是一名相当温柔的妇人。千星今天第一次见到她，她便露出温和的笑容迎接千星，对她说：「哎呀，欢迎欢迎。」千星马上就喜欢上她了。因此千星有些抱歉地缩了缩身子，自己竟然让她这么担心。

    「这里跟城里不一样，一到夜里就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而且行人也很少。请您记得，以后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啊。」

    千星的双亲从未这么认真关心千星，她一时开心，有些呆住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以后会注意的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听见千星老实的回答，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您想先用晚餐，还是先入浴呢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就先吃晚餐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我马上就准备餐点。」

    「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低头道谢。安藤太太见状，眯起双眼：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真是有礼貌，现在像您这样的孩子很少见了呢。果然是因为您从幼稚园开始就在东京的私立女校念书，才会看起来这么优雅吧？」

    她佩服地说道。

    千星则是有些脸红。

    「没、没这回事……我、我很普通的。」

    千星这么低语，接著便快步逃进洗手间。

    千星还不习惯别人称赞自己，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。

    千星在学校里，是个温顺又不起眼的女孩子。总是被朋友这么调侃：「千星，你又在发呆了。」从来没有人称赞她优雅。

    千星害羞过头，即使在洗手间洗过脸，她的脸还是红得发烫。

    而在这之后，她吃著安藤太太为她准备的晚餐。餐点有加了大量夏季蔬菜的法式汤炖饭，香草煎鸡肉，以及葡萄果冻。不过她却比平常还注意自己的仪态，还有刀叉的用法。每样餐点尝起来都非常的美味。

    「真好吃。」

    每当千星羞涩地悄声说道。安藤太太也开心地眯起眼角。

    「能合您的胃口就好。您有什么不吃的食物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一时语塞。安藤太太见状，则是有些讶异。

    「别太客气，请说吧。」

    她温和催促千星。

    千星这才吞吞吐吐地答道：

    「我……不太敢吃、青椒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更是笑弯了眼。

    「我的小女儿到小学毕业之前也都不敢吃青椒呢。现在的她还打电话回来问我，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读幼稚园的儿子吃下青椒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要怎么样才吃得下去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就先让我保密。如果提前公布答案的话，千星小姐可能会吓得每餐都在找青椒藏在哪里呢。」

    「才不会呢。而、而且，我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去。请你照常端出来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、不，请交给我吧。您除了青椒，还有什么不敢吃的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有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红著脸回答。安藤太太则是看著这样的她，满脸笑容。

    冰凉酸甜的葡萄果冻，配上甜甜的炼乳，千星拿著银色的汤匙小口小口送进嘴里。真的非常好吃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则是在她吃著果冻的时候：

    「外头感觉如何呢？」

    或是──

    「虽然这边什么都没有，但是风景很漂亮喔。千星小姐已经国中三年级了，升学考试应该很顺利吧？啊、不过千星小姐的学校似乎不用考试就能升学呢。对了、对了，如果是搭公车到市区的话，还是有电影院跟百货公司的喔。」

    她热情地对千星说著话。

    千星也腼腆地点点头，或是小声问著问题。

    此时，千星忽然想起那名冷淡的男孩。她一想起他帮她从高高的枝头上取下草帽，心头便鼓噪不已。她不禁担心，不知道安藤太太会不会发现她的异状。

    「您的父母如果能早点完成工作，一起来这里就好了呢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的无心之语，忽然刺得千星胸口一痛。

    而千星马上──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

    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「谢谢招待，真的很好吃。」

    晚餐后，千星正打算收拾餐具，安藤太太则是──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是我的工作喔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著，然后阻止千星。

    「那、请让我拿到厨房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这么拜托安藤太太。安藤太太开了千星玩笑：「真不知道谁才是被雇用的人呢。」

    「您还是国中生而已呢，真是懂事。您的双亲也会很放心吧。」

    她温和的低语，却深深刺痛了千星。同时她也感到羞愧，便赶紧将餐具拿到厨房的流理台放好，接著走上二楼。

    千星的房间是面向庭院的宽敞空间，她的暑假就要在这个房间里度过。床铺与桌椅是原本就摆设好的，外观有些老旧，却相当坚固，木头的质感也显得温暖许多；窗帘是柔和的草绿色，上头绣著纯白蕾丝，看起来就像云朵一样。

    这个房间非常漂亮。千星却背靠在胡桃色的旧木门上，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长发垂在脸蛋旁，藏住了她的表情。

    虽然这个房间除了千星以外，没有任何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身体就这样僵在原地许久，唇边才慢慢有了力气。

    即使不看镜子，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。她的脸上，一定只剩下无力的笑容。

    要更加打从心底觉得「愉快」才行。

    这样就能比刚才笑得更快乐。

    千星坐在椅子上，面向书桌，拿出从东京带来的信封信纸。

    信纸与明信片上画著鱼、云朵、西瓜以及烟火等等，非常有夏天的气息，光是看著胸口就充满喜悦。

    千星将彩色笔摆满桌面，考虑该用哪个颜色画哪张明信片。想著想著，心情也愉快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挑了一张画有淡蓝色小鱼的明信片，要寄给交情好的朋友。她拿起深蓝色的笔，填上了文字。

    『我今天抵达别墅了。

    暑假前我跟你说过，爸爸的远亲里有一位叫做诗织的老婆婆，她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。

    我原本还想像，这房子可能是一栋破旧到不行的鬼屋。不过实际一看，才发现这是一间很可爱的木造房屋，就像外国的绘本里会出现的那种小房子，外墙还爬著藤蔓，藤蔓的叶子是心型的。而庭院里有农田，采得到小黄瓜或是番茄。而且围篱出口还立著红色的信箱，真的好可爱。

    附近有条小溪，我还见到田埂和田野，还有葡萄园呢。

    空气也很凉爽，感觉住起来非常舒服。』

    千星一个一个回想起，今天眼睛所见，耳中所闻，以及肌肤所感受到的所有美好事物，或是令她感到兴奋不已的趣闻，然后一一写在信中。同时也为她的爸爸妈妈，挑了一张天蓝色的信纸，用漂亮的橘色彩色笔，写上给他们的信息。

    『安藤太太告诉我，这栋房子之前的所有人，就是我跟爸爸的远房亲戚，那位名叫诗织的婆婆。』

    『安藤太太每周会来这里两次，不过她只有做帮佣的工作，很少跟诗织婆婆说过话。她说诗织婆婆是个非常温柔的人，说话的语气也很柔和，村里的人都称呼她为「仙女」的样子。

    听说她年轻的时候，是村里第一的美人。』

    『听说我现在借用的这个房间的桌椅、床铺，都是诗织婆婆使用过的东西。我还在书桌的抽屉里，发现诗织婆婆写的诗词呢。她不是写在纸上，而是直接用笔写在抽屉里。不知道这是诗织婆婆几岁的时候写的呢？字迹非常漂亮又优雅。』

    『等到爸爸妈妈来了，我再直接带你们来看诗词的内容──』

    千星写到这里，忽然停下笔，盯著文章，接著用笔涂掉，再涂上修正液，写上不同的文字。

    『我刚到第一天，就彻底喜欢上这栋房子，还有这座村庄。我很期待，明天我还能见到什么样美丽的景色呢？我会再写信给爸爸妈妈的。』

    您的父母如果能早点完成工作，一起来这里就好了呢──安藤太太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父亲忙于工作，母亲则是忙于社交，两人原本就相当忙碌。但是，两人不来这里真正的理由是什么，千星自己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他们两人是待在东京的家里，讨论离婚事宜。

    因此，他们才会命令千星来到这栋房子，度过她十五岁的暑假。这栋房子原本属于父亲那方的一位远亲，而这名远亲在今年春天就去世了。

    他们或许是顾虑到千星，不希望她直接听到两人的讨论。

    不过早在千星有记忆以来，两人的感情就已经降到冰点。即使三人一起坐在餐桌前，他们也从未露出笑容，他们之间的气氛总是紧绷不已。他们现在一定也是绷著一张脸，皱紧眉头，往对方身上投去带刺的话语。

    千星能够轻易想像那个画面，整颗心彷佛瞬间冻结了。

    握著橘色彩色笔的手掌再次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（不能去想这件事。）

    一直想那些悲伤的事，身心只会更加冰冷，变得更加沉重。

    那还不如多找些快乐、美丽的事物，将这些告诉爸爸、妈妈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，他们就能变得更开心，然后就愿意来这里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没错，爸爸跟妈妈，他们会相亲相爱，笑著一起来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『这里很安静。』

    『这里的气息能令人平静下来。』

    千星在青色的信纸上，写满了文字。

    橘色看起来很温暖，很接近夕阳的颜色。

    千星脑中浮现了纯白缎带轻轻飞舞的模样。同时男孩递出草帽的场景，以及他那张削瘦的面孔，也一同显现在她的脑海中。

    那双染上橙色，紧紧闭上的薄唇。

    冷淡的眼神。

    汗水沾湿的衬衫。

    千星还来不及道谢，转眼便离去的脚踏车，以及直挺的背影。

    冻结的内心缓缓融解，双唇自然地绽放了微笑。

    没错。

    那是很棒、很美好的事。

    千星一直都待在女校，根本没和同龄的男孩子好好说过话。而且在通勤路上的电车里，男孩子们都聚在一起聊天，聊得很大声，这让千星有点害怕。

    但是那名帮她拿下草帽的男孩子，他的表情虽然严肃，态度却很亲切，他周遭的气氛就像早晨的空气一般宁静。

    「真希望……能再见到他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悄声说出口，双颊微微发热。

    千星抵达别墅的第一天，就见到那名男孩，让千星的暑假有了个美好的开始。她一想到这里，胸口便隐隐骚动著。

    千星缓缓拉开书桌的抽屉。接著，眼前便映出那段优雅笔迹写出来的文字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为何而叹息？

    这些文字，应该是前任屋主──诗织写下的。

    这些文字正好与千星现在的心情相符，不禁看出了神。

    （那个男孩子叫什么名字呢……？要是能再见面就好了。）

    千星心中满怀憧憬，淡淡地笑了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千星半梦半醒之间，耳中忽然传来一阵「叮叮……」的铃声。

    紧接著，是车辆通过的声响。

    千星睁开眼，草绿色的窗帘吸收了早晨清澈的阳光，朦胧地闪耀著。

    时间是凌晨五点。

    这比千星平常的起床时间，还要早上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她戴上眼镜，稍微拉开床边的窗帘，看向窗外。此时正好有一辆卡车开过家门前。

    （这么早就要工作啊？真是辛苦。）

    千星睡眼惺忪地想著，就在此时。

    她在驶去的卡车对面，见到一辆脚踏车。

    千星心中一惊，脸蛋赶紧靠向窗户。

    一名男孩骑在脚踏车上。

    肤色偏黑，手脚细长，以及削瘦的脸龎──

    那是──

    （是帮我拿下帽子的那位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以为自己还在作梦。

    男孩的脚踏车后座以及蓝子上，载著一叠叠的报纸。他停在千星的家门前，坐在坐塾上没有下车，直接抽起一层报纸，塞进红色的信箱中。

    （原来他是送报生啊！）

    她的心跳忽然加速。

    男孩的手掌离开了报纸。

    他要走了！

    要赶快道谢才行！

    千星一时情急，打开了窗户。

    房间的窗户样式老旧，必须双手抓住窗户抬起来。

    窗台顿时一声「碰咚！」大响。

    碰撞声吓了千星一跳。而男孩似乎听见了巨响，忽然抬头向上看。

    千星此时双手搭在窗户上，浑身僵硬。同时男孩冷淡的双目，已经捕捉到千星的身影。

    眼神与眼神，就这么对上了。

    男孩微微瞪大了眼，似乎有些惊讶。

    此时千星才想起来，自己还穿著皱巴巴的睡衣，头发也睡得到处乱翘，脸上还戴著黑框眼镜。羞耻心一涌而上，彷佛在头上点了把火似的。

    接著扩散到脸上，双颊与双眼深处都火烫烫的。

    （我的脸现在一定很红！）

    千星这么一想，更是耐不住羞耻，接著放开窗户，在床上抱著枕头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窗户没有固定住，便掉了下来，发出巨响。

    千星顾不得还戴著眼镜，直接将脸埋进枕头里，郁闷了一阵子，然后又忽然惊觉。

    刚才窗户掉下来的时候，发出好大的声音！他们明明对上眼了，她竟然还关窗关得那么粗鲁，对方会不会觉得感觉很差？

    应该不会吧？而且事出突然……千星一边给自己找藉口，一边悄悄从窗边一点一点地探出头，察看窗外的状况。

    叠著石堆的旧围篱边。

    红色的信箱。

    乘著脚踏车的男孩子已经不见踪影了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急忙拿起梳子梳理头发，脱去皱巴巴的睡衣，套上简单的无袖洋装。

    不过乱翘的头发怎么也弄不平，她只好戴上草帽，然后戴著眼镜直接冲下楼，在玄关急忙穿上鞋子，走出庭院。

    清晨带著凉意的微风，缓缓抚过千星裸露在外的双臂，以及发热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呼……呼……」千星轻轻喘著气，迈步奔向信箱旁。

    她从信箱旁看向外头的道路，理所当然地，已经看不到男孩子的身影了。千星低头看向脚边，泥土路上隐约留著脚踏车的胎痕，报纸则是插在信箱里。

    她双手缓缓抚上报纸。

    接著，她就像是摸到刚出炉的面包一样，指尖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暖意。

    （这不是梦啊……）

    这股温度缓缓地扩散开来，就连心头也跟著温暖了起来。

    （直到刚才为止，那个男孩子都还待在这里。）

    他送来了这份暖呼呼的报纸。

    他是负责送报纸的人，既然如此，明天就还见得到他！

    千星将报纸紧紧抱在胸前，心中满是喜悦。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有些担心地走出大门。

    插图006

    千星一下开窗一下关窗，还从楼上跑下来，飞奔至庭院。她一定是听见这些吵闹声了。

    「抱、抱歉，吵醒你了吗？我起得太早了，所、所以想看报纸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紧抱著报纸，低头道歉。

    「您别在意，我刚好要起床了。我马上就准备早餐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、我要先看报纸，你慢慢来。」

    千星又低头道了几次歉，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房间的木质地板上铺著凉爽的地毯。千星轻轻跪坐在地毯上，有些兴奋地摊开报纸。她红著脸从报纸的社会版开始看起，看过社会专栏、经济专栏，还有书评、人生谘询、读者投稿、广告以及天气预报，全都一一看完。

    但是报纸的内容完全进不到千星脑中，她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名肤色浅黑的削瘦男孩。想起他在红色信箱前停下脚踏车，想起他将报纸插进信箱口的模样，以及他抬头看著千星的神情。只见千星的脸颊、甚至是整颗小脑袋滚烫无比。

    千星还待在东京的家里时，报纸只有她的父亲会看，她一次都没碰过。所以她就连把充满黑色与灰色的广大版面摊开在地毯上，都觉得很新鲜。

    手指每翻过一页，薄薄的纸张便会沙沙作响，淡淡的香味缓缓掠过鼻尖。

    这就是油墨的味道吗？

    床边的窗户依旧敞开著，草绿色的窗帘半开，阳光与清晨的凉风一同穿过窗户，照射在黑色文字上。

    （又见面了。）

    灰色的版面看起来闪闪发亮，夹在报纸里的传单散开在地板上，彷佛是色彩鲜艳的扇子一般。千星连传单都仔细看过。

    今天的超市似乎有高丽菜跟小黄瓜的低价促销。还有二手车的贩售情报、百货公司的夏季特卖通知，上头写著七折、五折等等的红色文字，也令千星雀跃了起来。

    最后千星折起报纸，双颊红通通的，观看上头的电视节目表。此时油墨已经染黑了她的指尖。

    （明天也见得到他。）

    那份一拥而上的兴奋终于平缓下来，转为淡淡的喜悦，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。千星这才能细细品尝这份欣喜之情。

    （啊，不过……）

    她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对待他的态度，头上顿时像是被浇了桶冷水。

    他搞不好会生气。明明他对自己这么亲切，自己却突然关窗躲了起来。他可能不想看到千星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千星的心跳忽然加速，但却是为了别的理由。正当千星烦恼不已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，楼下传来安藤太太的声音：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，差不多可以用早餐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看向墙上的时钟，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「好、我知道了。我马上下去！」

    千星整齐地折好报纸，收起铺满地板上的传单，和报纸一起收好，接著赶紧走下楼梯。

    「让、让你、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呼吸有些急促地踏进客厅。安藤太太见状，则是瞪大双眼：「哎呀呀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有些慌乱，不知道自己哪里看起来奇怪。安藤太太忍著笑意说道：

    「您还戴著草帽呢。」

    千星双手向上一摸，这才摸到草帽的帽檐。

    她颊上一热，赶紧拿下草帽：

    「对了、那个……我还没洗脸，而且手上也都是油墨，脏兮兮的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缩起身躯，打算走向洗手间。安藤则是扬起微笑对她说：

    「看来您真的很想看报纸呢。有什么特别有兴趣的文章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并不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还以为像千星小姐这样年轻的女孩子，应该不会想看报纸呢。前任屋主虽然订了整整一年份，但是她春天去世之后，就请报社停送一阵子。幸好有请他们继续送。」

    其实千星在东京的老家根本不会看报纸，不过她实在害羞得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千星不著边际地蒙混过关，接著逃进洗手间清洗双手和脸庞。

    当她拿起肥皂想搓上手指时，忽然闪过一丝犹豫，不想洗净染黑的指尖。

    千星一边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丢脸，一边在手掌上搓起肥皂泡。她仔细搓洗指尖的污渍，低声呢喃著：

    「明天……要早起一点。这次……一定要好好道谢……」

    隔日清晨。

    千星设定闹钟四点半响，不过她却在四点钟就醒过来了，于是她便摸黑起床做准备。她换上和昨天不同的洋装，头发梳理得比平常还仔细，整理好乱翘的毛发。

    直到山顶显露出一丝光明之时，千星小心不吵醒安藤太太，蹑手蹑脚地走到庭院里。清晨的空气相当清新，但还是伴随些许寒意，庭院中也还有些昏暗。

    （报纸是几点开始送呢……？）

    天空渐渐明亮起来，透彻的晨光照射在庭院的土壤、草皮，以及菜园里的番茄与小黄瓜上头，使它们的色彩有了细微的变化。千星注视著这些变化的同时──

    （如果是不同的人来送报的话，该怎么办……）

    她这么想著，开始不安了起来。

    （我站在信箱旁边，会不会吓到他啊？）

    不过庭院里又没地方让千星藏身，但要是千星突然从围篱后面向男孩搭话，男孩搞不好会起戒心。

    而且千星躲起来的话，可能会像昨天早上一样，害羞到不敢出去……

    千星想了又想，还是只能浑身僵硬，紧张地站在信箱旁等候。

    她仔细凝听，看向小路。此时，骑著脚踏车的男孩出现在小路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千星的心脏顿时碰咚一跳。

    垂在两侧的双手忍不住想揪住洋装的裙襬。

    脚踏车的后座和篮子里，也和昨天一样装满一叠叠的报纸。

    男孩似乎发现千星站在一旁，眉间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千星见到他的神情有些凝重，肠胃不禁一阵紧缩。

    （果、果然，昨天那个态度惹他生气了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现在就想逃走。

    可是她却双脚僵硬，动弹不得。只见脚踏车渐渐靠近，然后停在千星面前。

    她逃不了了。

    自己在信箱旁边等果然是正确的。虽然她的心脏怦怦跳，好像下一秒就会炸开似的，紧张得不得了。事到如今，只能硬著头皮做了。

    男孩看似冷淡，却又有些疑惑地看著千星。

    只见千星用力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前、前天，我的草帽不小心挂在树上，在我不知所措时是你帮了我，真的非常谢谢你……」

    似乎是用力过头的关系，千星的长发猛然滑落，盖住了脸蛋。声音也一个劲地高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过她还是顺利道了谢。

    千星怯怯地抬起头。男孩这次是一脸惊讶，双眼微微睁大，注视著千星。

    男孩的神情令千星不自觉地绷紧身体，缩起双肩──

    「还、还有，昨天、我突然关窗、还躲起来，真、真的很不好意思。我、我不知道你是送报生，有点吓到，所以……才会那么失礼。」

    真的很对不起──千星这么说道，再次低下头。

    男孩有些含糊又低沉的嗓音，缓缓掠过千星耳边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冷淡──

    这是千星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千星立起身躯，便见到男孩的神情带了点困扰。他一和千星对上眼，便飞快地撇过眼，从篮子里抽出报纸的一部分，递给千星。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千星的声音也不自觉地，变得跟男孩一样小声。

    她的双手触碰到报纸的瞬间，指尖传来了和昨天一样的暖意，令千星胸口一阵揪紧。

    男孩的视线仍然从千星身上错开，隐约低了低头后，踏上脚踏车的踏板，快速离去。

    脚踏车驶在未铺柏油的泥土路上，渐渐远去。千星听著脚踏车离去的声响，站在原地许久，目送著对方的身影。

    手中只剩下那份依旧温暖的报纸。

    ──真的非常谢谢你。

    ──……没关系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的交流之短，根本称不上是对话。但千星仍然在耳中反刍著这些话语，彷佛让她快飞上天，她按捺心中的冲动回到家中。

    （太好了。我有好好跟他道谢了！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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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二章 八月的晴空之下，心中只有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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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（那栋别墅的女孩子，今天早上也会等著收报纸吗？）

    凌晨三点半。

    陆在村子的派报社中，将一叠叠刚印好的报纸堆在脚踏车的后座里，一边抬头望向仍旧阴暗的天空。

    大雨自深夜开始就下个不停，虽然没有起风，但那女孩要是在这种天气还站在外头，那头美丽的漆黑长发，以及她那身色泽清爽的洋装，肯定会被雨水淋个湿透。

    陆是在一周前的傍晚，遇见那位东京来的女孩。

    日落前耀眼的余晖之中，草帽乘著夏日的风飞舞于高空。纯白的缎带在空中摇曳著，那份洁白丝毫没有染上赤红的黄昏，就这样落在溪边的大树枝桠上。

    而大树下站著一名女孩，她披著一头笔直的漆黑长发，体态纤细，神情困扰地仰望著枝头。

    她身著洁白的长版洋装，白皙的双脚踩著纤细的绑带凉鞋；双臂与颈子的肤色和双足同样白净，而且显得娇弱又贵气，彷佛随时会折断似的。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外地人。

    ──是住在那栋别墅的人啊。

    越过溪边的小桥后，会看见一栋旧房子，墙上爬满藤蔓，庭院的植物也相当茂密。这栋房子自从春天屋主去世之后，就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陆听工作地点的店长说过，那栋房子最后是由已逝屋主在东京的亲戚接手，新屋主的女儿暑假时会来暂住，所以管理员委托报社再次开始配送早报。

    对方似乎和陆一样，都是中学生。

    她肯定是一位大小姐。

    陆那时送完晚报，在回派报社的路上，骑著脚踏车经过溪边。

    陆踩了煞车，停在女孩面前。女孩更是缩起纤弱的双肩，畏畏缩缩地看著陆。

    一定是因为陆冷淡地瘪著嘴的关系。

    陆默默抓住树枝，爬上大树，抓住绑著洁白缎带的草帽，往女孩的方向丢下。女孩则是站在树下，瞪圆了双眼。

    娇小白皙的双手急忙接住草帽。

    陆跳下大树，降落在染上橙色的草地。女孩则是把草帽紧紧抓在胸前，神色非常紧张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正当女孩开口想说些什么，陆早已跨上停在一旁的脚踏车，踩著踏板离去。

    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，更别说对方根本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。

    陆对女孩的印象，就是一位从东京来的有钱大小姐。另外，陆对她还有些许的好奇心──因为她是春天逝去的，那位孤单「仙女」的亲戚。

    ──我是仙女喔。

    两年前，陆中学一年级的夏天。

    陆抱著素描本，走进村子旁边的森林，打算到林中的沼泽边写生。

    她──叶室诗织，年龄早已称得上是婆婆，白发苍苍，岁月已经在她小巧的脸庞上，刻下一道道痕迹。

    不过她却丝毫不受外貌影响。那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之间，敞开一块浓密的草丛──她就穿著水蓝色的洋装，拢起双膝，伸出细细的双足，挺起背脊，优雅地坐在翠绿的沼泽边。她的笑容天真无邪，甚至带著一丝神圣，嗓音也是既温柔又和缓。一点都不像村人口中私传的那样，是一位孤苦无依的痴呆老太婆。

    ──叶室家的大小姐还年轻的时候，可是村里第一的美女。但是她却终生未嫁，就这样变成老婆婆。她的家人也全都去世了，听说遗产也只剩下那栋老旧的房子，真可怜呢。她为什么不结婚呢？有传闻说她是被坏男人骗了，被拋弃了。不然原本家境富裕，又长得那么漂亮，怎么可能没人追求呢？

    陆曾经听过这样的谣言。

    不过这对陆来说根本无所谓。所以他淡淡地低了低头，打算离去。此时陆却听见诗织有如歌声般优美地说道：

    ──你会画画啊？很棒呢。这里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。特别是夏季的夜晚，不论是谁来到这个地方，都能变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样呢。

    蕴含热度的微风，轻轻吹动青翠的草木，洁白的云朵漂浮在天空中，透明的日光静静地洒落大地。

    正午时分，色泽鲜艳的丛林之中，这名娇小的白发老太太口中，只有虚幻无比的话语。但她的周遭，却围绕著令人怜爱的气息，如此清新脱俗的存在，实在是相当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甚至让人产生错觉，一瞬间误以为她就是真正的仙女。

    夏天的太阳很强，意识模糊的时候可能代表有中暑的危险，虽然这边很凉快，最好还是在林荫下补充水分，并且趁著日落前赶快回家比较好──等到陆惊觉过来，才发现他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口了。而诗织则是弯起双眼，说了声：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陆转过身离开，身后则是传来柔和的歌声。歌词里有什么「苹果花」、「喀秋莎」之类的字眼，似乎是外国的民谣……轻快的旋律伴随绿草的芬芳，久久不曾停歇。

    陆与诗织只有过这唯一一次的对话，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。

    那个地方对陆来说，只是等同于学校休假时的美术教室。但对诗织来说，却是相当神圣的地方。陆觉得外人不应该随意踏进那个场所。

    诗织有订购早报，所以陆每天早上都会到那栋草木茂密的房屋，将报纸放到信箱中。不过他却不曾与诗织见面，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流逝。

    陆试著将记忆中仙女的面容，和戴著草帽的少女重叠，但她们的年龄实在差太多，陆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像不像。

    他和女孩的关系，应该就跟诗织一样，之后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。

    那一天，陆回到自家的两层式木造公寓，便一如往常地不吃晚餐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画著画。

    陆就在这间三坪大的房间中，跪坐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，身体前倾，将今天所见的所有风景，画在任何能画的地方──可能是放在画板上的传单背面、空纸箱的底层、学校联络单的背面。陆屏息凝神，随著炭笔飞舞，将画图以外的所有事物，放逐于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
    母亲今天晚上应该也不会回来，所以没有人会打扰他画图。额上垂著的汗水滑下脸颊，滴落在榻榻米上，他将一切抛诸脑后，一心一意地画著。

    隔天清晨，两人再次相会了。

    朝阳隐约从山边探出头，天空渐渐转亮。此时陆抵达那栋溪边的宅邸，也就是女孩暂住的房屋。

    当陆拿起尚有余温的报纸，正要塞进围篱边的信箱时，宅邸那一方忽然传来「碰咚！」一声。陆抬头一看，二楼的窗户里，那名女孩正双手抬起窗门，睁大双眼直盯著自己。

    她现在穿著薄荷绿的睡衣，戴著眼镜，但的确是昨天那名女孩没错。

    她和陆对上眼后，忽然又匆匆忙忙放下窗户，躲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该不会以为，自己在偷看里头的样子吧？

    陆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，便赶紧离开宅邸的围篱前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天。这次女孩穿著简单的洋装，站在信箱旁边。

    今天的她没有戴眼镜，娇小白皙的双手紧紧互握在长裙前方，神情满是紧张。

    她一发觉陆来了，便吓得挺起背脊，双颊泛红。

    接著女孩一下偏离视线，一下又转了回来。直到陆将脚踏车停在信箱前，她才急忙抬头挺胸，然后突然弯腰低头。

    那头笔直的漆黑长发，立刻从她娇小的双肩滑落。

    「前、前天，我的草帽不小心挂在树上，是你帮了我，真的非常谢谢你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有点尖锐，感觉非常害羞，但她还是拚了命地开口，并且为昨天吓得关窗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道歉。

    明明是住在别墅的大小姐，她的态度却谦卑得不得了，让陆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纤细的发丝垂在洁白的双颊旁，细眉无力地低下。

    陆有些疑惑，同时从脚踏车的篮子抽出一份报纸，递给女孩。女孩则是怯生生地伸出双手接过报纸，接著说了句：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细长的手指接触到报纸的瞬间，彷佛有什么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而陆的胸口似乎也感受到这份颤抖，腹部升起一股热度，令他感到不自在，因此他稍稍点了点头，便急忙踩上踏板。

    陆一想到女孩那双朦胧的双眸正目送著自己离去，呼吸就变得比平常还要急促。

    （她特地等我，就只为了要道谢跟道歉……真老实。）

    她一定教养很好。

    女孩带著些许稚气的端正五官，典雅的樱色双唇，已经深深刻印在陆的心底。

    那张娇弱的脸蛋，确实和夏日沼泽边遇见的那位仙女有几分神似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别墅的女孩每天都等著陆的到来。

    她手上会拿著洒水器，一边假装在帮庭园的植物浇水，一边探看围篱外，看了好几次。而她一见到陆，便会双肩一耸，放下洒水器，有些尴尬又害羞地走出围篱外。

    「早、早安。」

    然后很有礼貌地低头打招呼。

    陆会保持著跨在坐垫上的姿势递出报纸，那双纤纤玉手便缓缓伸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接下报纸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接著再次低下头。

    少女抬起头，黑眸微微上抬看著陆。她的眼眸中有著淡淡的羞涩，白润的双颊染上粉嫩的红。陆也不禁红了脸，低头回礼，前往下一个配送地点。

    又一天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天。

    女孩都在围篱内一边探看外头，一边四处闲晃。只要陆的脚踏车慢慢接近，她就会轻巧地走出围篱外，在那里等著陆。

    到了第四天的早上，陆依旧准时地前来送报，却没看到女孩的身影。

    （今天不在啊……）

    陆察觉自己的失望，胸中不禁一阵冰冷。

    （之前她应该不是在等我，只是在浇花吧。）

    陆感到空虚不已。他手拿报纸，紧闭双唇抬起头，望著二楼的窗户。以前女孩曾经从那里露出小巧的脸蛋。陆满是眷恋地仰望著窗台，接著──

    房屋正面的大门忽然打开，女孩头戴草帽，慌慌张张地从玄关跑了出来。

    明明太阳还没出来，为什么她一大早就戴著草帽？

    时间还这么早，她是要去什么地方？

    陆感觉她可能是有很重要的事。她是因为那件事才跑得喘吁吁吗？

    陆的心中满怀疑问，同时又有点担心女孩是否会看穿自己对她抱有的期待。

    「对、对不起！早安。」

    女孩单手按著草帽，弯下腰打招呼。

    她的嗓音还是一如往常地小。如果没仔细听，她的话语可能一下子就随风而逝，一不小心就会漏听。

    陆则是低头低得比平常还深，接著递出报纸。

    女孩伸出双手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一贯的对话结束之后，陆踩动踏板，离开女孩的身边。

    那女孩果然是为了见自己，才会每天早上都在庭院里等待吗？陆忍不住这么想，却又像是在自我保护似的，逃避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（她为什么戴著草帽呢？）

    于是陆选择持续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到了今天早上──

    （今天还下著雨，她该不会连雨天也在等吧？）

    陆的身上套著雨衣，雨水落在雨衣上，一滴滴地发出声响。雨天视线相当模糊，陆只能眯起双眼骑上脚踏车，吃力地看路，将一份份报纸塞进信箱中。

    当陆来到小溪对面的别墅，他吃了一惊。女孩今天早上还是撑著红色的雨伞，站在围篱前等著。纤细的双腿还穿著蓝色雨靴，那雨靴看起来又大又重，一点都不合脚。

    而女孩见到陆的身影，脸上立刻绽放淡淡的笑容。那抹笑容中，同时混杂了喜悦与羞涩。

    陆见到这样的她，一向平稳的心跳忽然狠狠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（她今天也在。）

    这令他胸口鼓躁不已，逐渐升温。

    陆递出报纸，同时开口问了她。陆的语气，连自己都觉得非常冷淡。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、你每天都在……等报纸来呢？」

    女孩似乎有些动摇，她将报纸与伞柄拉近尚未丰满的胸怀前，垂下视线。接著尴尬地动了动手指，用小得几近听不见的声音答道：

    「我很在意……连载小说的剧情。」

    粉色染红了女孩的双颊与锁骨。雨水敲打在雨伞与雨衣上，发出的雨声几乎快盖住女孩的轻声细语。

    陆仔细听完：

    「小说？」

    接著开口回问。女孩点了点头：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。我想赶快看后续，就是快上一分钟也好……」

    她眼神低垂，拚命地接续对话。

    因此陆也屏息凝神地听著。

    「那篇小说……真的很有趣……感觉非常温暖、非常幸福，大家感情都很好……」

    女孩典雅的双唇缓缓扬起，做出微笑的形状。

    「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……」

    女孩柔和的笑容，以及温和的语气。陆的心脏不禁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接著他的胸口深处忽然一刺──酸甜、痛楚，以及双方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陆淡淡地低语。

    女孩依旧微笑著，笑容中能感受到清澈的幸福感。

    陆移开视线，踩上踏板。

    「雨天还要送报，劳烦您了……！请保重身体！」

    用词老式的话语混杂在雨声当中，从陆的身后传进耳中。

    带著暖意的雨滴打在陆的脸上，挥之不去。头上辽阔的天空仍然挂著铅色的雨云。

    陆从来没看过报纸上的连载小说。

    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小说的内容。

    不过看著女孩如此欣喜，那篇小说一定就像女孩说的，描述著一个感情融洽又幸福的家庭。而每天早上都在期待小说内容的她，一定也生活在温暖的家庭之中。

    所以她的语气、她的表情，才能不带一丝恶意，看起来那么纯净、温柔。

    陆心中浮现了女孩阅读小说的模样。房间中满是温和的光彩，她跪坐在地板上，摊开报纸，双眼闪闪发光地读著小说。女孩身边包围著温暖又柔和的气息，光是想像那个画面，陆彷佛也能感受到那股气息──

    但同时，他更强烈地认为，自己不该任意介入女孩的生活，原本紧闭的薄唇更加地绷紧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（他第一次跟我搭话了！）

    包裹在雨衣中的男孩，踏著脚踏车逐渐远去。千星目送那道依旧稚嫩的瘦弱背影，将报纸与伞柄紧紧抱进怀里。

    脸颊好烫。

    刚才她不只是接过报纸，还跟男孩说了话。

    （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在等他来，让他觉得有点奇怪也说不定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脚上的雨靴，是跟帮佣的安藤太太借来的。她穿著过大的雨靴，小步小步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，慢慢回到房里。

    （但就算是这样，我也很开心。）

    千星回想起掠过耳中的那股低沉声线，双颊更加热烫，心跳也跟著加速。

    这一星期里千星每天必做的，就是在围篱附近等著男孩。

    一开始千星还担心，每天都这样等著男孩，对方会不会觉得困扰，或是觉得她很奇怪。

    不过一到了阳光露出山头的时候，千星就会自动醒来，拿著洒水器到庭院闲晃，或是玩弄小黄瓜的藤蔓、捏捏番茄之类的，接著就会听见脚踏车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时往路上一看，瘦弱的男孩就会骑著脚踏车，神情冷淡地驶来，然后停在信箱前方。

    千星便赶紧跑过去，怯生生地用两手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「早、早安。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著，然后弯腰行礼。对方则是默默回礼后离去。

    次数一旦多了，千星的胆子也大了起来。她偶尔也会心想，自己一直都亲手接收报纸，万一只有今天没去，会不会不太自然？烦恼的方向也不自觉地偏掉，只能在房间里一个人懊恼、挣扎不已。

    烦恼到最后，还是败给了想见对方的欲望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庭院。

    第二天、第三天，对方对千星的举动还有些吃惊。到了第四天，千星不小心睡过头，只能抓起草帽，盖住乱翘的头发，在比平常还晚的时间，气喘吁吁地跑到外头。而男孩则是把脚踏车停在信箱前，抬头仰望著千星的房间。

    看起来好像在思考，今天千星为什么没出来似的。

    男孩一发现千星，便慌慌张张地转开头，递过报纸时也不愿对上眼。

    男孩的表情比平常还要冷淡许多，但看起来却像是在害羞。

    （他该不会，在等我吧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这么想著，胸口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男孩的表情比平常还要冷漠，晒得浅黑又笔直的手递出了报纸。不过报纸的温度依旧相当暖和。

    光是轻轻一碰，暖意就从指尖渐渐扩散开来，唇角自然而然地绽放了笑容。

    刚印好的报纸，一定更加暖和。男孩趁著天还未亮，将这些报纸整理好，放进脚踏车的篮子或后座，送到数不清的房子里去。那个人是否也骑著自行车，看著阳光一丝丝地从山头显现，彷佛会发光的箭矢一般，一支一支照射在大地上。

    千星思考著这些，同时看著那道背影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在这之后，千星在地板上摊开报纸，直到安藤太太从楼下呼喊：「早餐准备好了喔。」为止，她都在观看报纸上头印刷的文字与照片。

    当她看到东京某车站附近的大楼火灾，造成班次大幅延迟，免不了担心害怕。又看到熟人之间的冲突演变成杀人事件，身躯不禁颤抖；而在网球世界大赛中，日本选手获得了好成绩，令千星不禁欢呼万岁。还有新闻写著漂流在河川中的小狗被救起来，更令千星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她看了四格漫画，忍不住噗哧一笑，然后因为连载小说中的意外发展，紧张得掌中都是汗水；人生谘询专栏里还有许多的问题，例如「以三十五年贷款购入的房子旁边，突然盖起了墓地。我该怎么办？」、「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要调职到加拉巴哥，我该跟著一起去吗？」等等，千星也认真地思考著，万一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其中，千星也喜欢把传单铺得像扇子一样，一张一张查看。

    千星一边兴奋地观看传单，一边喃喃自语著：「啊、今天的青椒比较便宜呢。」「百货公司正在举办九州的特产展耶。这个即兴团子（注），热腾腾的番薯上淋上红豆，看起来好好吃。啊，顶楼还有当地吉祥物的玩偶秀。」（注 即兴团子：先将萨摩薯切成圆柱状后，和煮熟的红豆一起包进麻糬或是面团里，蒸熟后食用。是日本熊本县的乡土料理。）

    其实她没办法真的去逛超市或百货公司，但她光看著传单，小脑袋中就充满想像。这一张张灰色的薄纸张，有著和报纸纸张同样的淡淡香味。而上头刊载的一切，全都是千星所不知道的宽广世界；上头登载的各式各样的意见与思想，全都是千星意想不到的。

    外面的世界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竟然曾经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。

    大多数的事件，千星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遭遇到、体验到，所以她更是为此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（报纸好有趣啊。）

    千星连电视节目表都一一观看，这里头也有著各种惊喜与新发现。

    她先是为众多的电视节目而感到吃惊，然后看著标题幻想节目的内容。

    千星会剪下喜欢的新闻或广告，贴在素描本上。

    接著用色彩柔和的签字笔写上留言，或是贴上动物或蛋糕的贴纸。

    光是看著这些，心情也跟著愉悦了起来。

    所以千星在写信给父母或朋友之前，总是先翻看剪贴簿。只要这么做，她就能自然而然地编织出文章。

    『爸爸、妈妈，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有精神，也很快乐。』

    这句话没有一丝虚假。千星每天早上都愉快地站在信箱前，等待骑著脚踏车的男孩。而她总是期待地翻开男孩送来的报纸，当阅读文章、剪贴报纸的时候，更是有一种与男孩心连心的感觉，让千星觉得非常开心。

    而男孩今天更是向她搭话了！

    千星翻阅著报纸，一次又一次地回想。

    ──……为什么、你每天都在……等报纸来呢？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，感觉很成熟。

    雨滴从雨衣的帽子流窜而下，帽子里的表情更是比平常更加冷漠。千星则是心脏跳个不停，然后回答说，自己很在意连载小说的剧情。

    ──那篇小说……真的很有趣……感觉非常温暖、非常幸福，大家感情都很好……

    是啊，没错。

    那位男孩送来的报纸上头，连载著这样一个美好的故事。

    以战后复兴期的日本老街为舞台，这个家庭充满著人情味，既温暖又平淡──却令千星的胸口一紧。就是这样的日常生活──

    粉唇自然地淀放开来。

    ──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……

    千星心里满是暖意地低语道。

    男孩则是淡淡地答了句：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，接著不顾身上流淌著雨水，就这样离去了。

    （我跟送报生说上话了。）

    千星只是纯粹为此感到欣喜。

    （那位送报生几岁呢？又叫什么名字呢？）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。

    「您是说那个送报纸来的男孩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看、看起来……大概是高中生。他是报社的工读生吗？」

    千星挖著早餐的蘑菇蛋卷，吞吞吐吐地问了安藤太太。安藤太太则是扬起微笑：

    「那应该是小陆吧？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毫不迟疑地答道。

    「小陆……？」

    原来那名男孩叫作小陆。

    千星将方才听见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藏进胸中。

    「小陆不是高中生，他和千星小姐一样，是中学三年级喔。」

    （他跟我同年啊！）

    足以让双颊融化的喜悦，伴随著惊讶悄悄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男孩看起来既成熟又稳重，千星还以为对方大了她一、两岁。结果他竟然和千星一样是中学三年级生。

    不过就算是同学年，千星也不太可能跟对方成为同班同学，更何况千星读的是女校，更不可能与陆成为同学。即使如此，千星的心脏仍怦怦跳。

    陆没有父亲，他是跟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。他中学一年级就开始打工送报，贴补家用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口中的陆，是个老实、令人敬佩的男孩子。

    千星也觉得陆很独立。

    （小陆明明才跟我同年而已，就已经为了妈妈出外工作了……他的妈妈需要他，他也成了妈妈的助力……）

    他就算没有爸爸，还是能跟妈妈相依为命，两个人心连心，互相依靠，一起过活。

    千星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画面，一个温馨且幸福的家庭。

    ──是在述说一个很美好的家庭……

    没错，就像报纸上的那篇连载小说中，所述说的那个家庭一样……

    千星的心渐渐暖和起来，但其中却混杂些许寂寞。

    千星吃完早餐，回到房间里。屋外的雨势依旧强烈，她一边眺望著窗外，一边想著陆的事情。

    （小陆应该已经送完报了吧……）

    他是怎么度过暑假呢？

    他会跟朋友出去玩吗？

    他总是紧闭著嘴，眼神既冷淡又成熟。这样的他，是否会在家人或朋友面前露出微笑？

    （小陆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……？）

    夏日的大雨打湿了整面窗户。庭院中的树木、围篱、信箱静静伫立著，显得特别的寂寥。

    「好想再跟小陆说几句……话……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，千星以为被谁听见了，惊得满脸通红，反射性回头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「先、先写作业吧。早点写完，就能安心的玩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故作开朗地自言自语，重新面向书桌。此时，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忽然发出轻快的旋律。

    千星拿起手机，看了看萤幕──

    倒抽一口气，接著语带颤抖地低语道。

    「妈妈……」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「怎么，只有有村一个人啊？」

    雨天后的隔天，天气从早上开始就相当晴朗。

    陆送完报纸后，去了学校。他的级任导师是一名资深的男性教师。当班导师见到陆走进教室，马上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今天是升学指导的三方会谈最后一天。

    陆在暑假前也有收到通知单，通知单上写著要请监护人一起来学校。陆有把通知单放在桌上，但是看母亲那个样子，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。

    母亲或许根本没有看。就算看了，她也会直接忘掉。

    一直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「令堂工作太忙来不了吗？」

    班导知道陆家里的内情。

    他在陆中学一年级时，就已经担任他的级任导师。他当时曾经到陆的家中，也就是那间老旧公寓进行家庭访问。当时，陆的母亲到了晚上才回来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一见到坐在客厅的老师──

    「哎呀，是老师？陆搞了什么麻烦吗？真奇怪呢。他跟我不一样，是个正经的孩子啊。」

    陆的母亲浑身酒味，口齿不清地说道。之后还一直对老师死缠烂打，脸上快脱落的妆也没卸，直接缩在榻榻米上睡著了。

    陆只是默默地为母亲盖上毯子。而导师见到这样的陆，并没有对他展现过多的同情，也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谈吧。」

    他只说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家长会谈大多只有陆和导师两个人而已。

    而陆听见导师的疑问，只是：

    「她现在不在家。」

    这么低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导师神情认真地低语道。接著就不再多加追问，要陆坐下来。

    母亲经常忙得不回家，但不是因为工作，而是有别的原因。母亲一旦离家以后，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。

    陆的导师也很清楚这点。

    于是陆就隔著桌子，在导师对面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有村，你有好好吃饭吗？」

    导师若无其事地问道。陆则是：

    「有。」

    简短地回答。导师听完便满意地点点头，拿出陆以前交上去的升学志愿表，开始进行会谈。

    「你只写了第一志愿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能念的公立高中只有那间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以有村的成绩，要上哪间学校都不是问题。学校甚至能推荐你上泉泉丘高中。你不打算考私立学校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没想过。」

    会谈没多久就结束，陆低头行了礼后，走出教室。

    暑假午后的走廊上相当安静，不过还是有一些学生来学校进行社团活动。体育馆的那一方能听得见剑道的竹刀声，或是球的碰撞声，其中隐约参杂著蝉鸣声。

    陆来到体育馆附近，位在一楼的美术教室。

    那里也是美术社的社团教室。

    陆的中学规定所有学生一定要加入某个社团，而陆曾经是美术社的社员。

    画架上立著画布，画布上的风景画才画到一半。上头画著的，是陆每天早上骑著脚踏车送报时的必经之路，以及远方连绵的山脉。

    陆坐在椅子上，拿起画笔，涂上一层层的色彩。

    一开始他是想画清晨的风景。

    但不知何时开始，画布上的色泽变成夕阳的配色。

    ──学校甚至能推荐你上泉泉丘高中。你不打算考私立学校吗？

    泉泉丘高中有这个地区唯一的美术科系，所以导师才会询问陆。他一定是曾在下课后或是休息时间，看过陆一个人在美术教室里默默画图。

    陆喜欢画画。

    自有记忆以来，他不曾踢足球、打棒球、打电动。取而代之的是，他在广告的背面或是泥土上画画，就这样度过了童年。

    那一定是因为，这个游戏不用花钱，而且可以一个人玩。当陆在画画时，专心到能消除周围的声音、声响、时间，甚至是自己的存在，所以他才会这么喜欢画画。

    陆只要画著图，就不会在意母亲是不是在家，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。很多时候等到他回过神来，已经是清晨了。

    陆很想继续画下去，但是他还是必须中断画图，出门送报。当他出门的时候，甚至会觉得身体快被什么撕裂一样。

    他还想画更多的画。

    他想一整天就这样画个不停。

    插图007

    如果可以的话，他也想进有美术科系的学校。

    就如同老师所说的，以陆的成绩，一定能推荐到泉泉丘。

    不过家中的经济状况不允许陆就读私立学校。而且泉泉丘很远，要花上一大笔交通费。

    每当母亲有了新的男朋友，她就不会回公寓，陆必须自己想办法，赚得这段期间的生活费。陆现在是靠著送报的薪水勉强过活，他很清楚，泉泉丘不是他读得起的学校。

    陆面向画布，挥动手腕，甚至忘了呼吸。这段时间对他来说，彷佛才是「真正的现实」。

    陆偶尔会听见元气十足的吆喝声、球弹跳的声响，或是竹刀之间的碰撞声。不过美术教室中只有陆一个人，安静得彷佛整间教室都排除在世界之外。

    陆就这样专心地涂抹颜料。就在此时，教室入口忽然被人拉开，发出粗鲁的声响。

    「啊，你果然来了啊！」

    这道嗓音大得彷佛会让人耳鸣，一名女学生走进教室。仔细一看，她身上的制服衣襬与裙襬都改短了。

    她是尾崎凉加，是陆的同班同学。

    这名女孩的头发稍短，还用定型液作了造型，睫毛又弯又长，在校内显得相当时髦、显眼。

    自从升上三年级，两人同班之后，她总是缠著陆不放。陆实在不太想与她多有牵扯。

    「你今天有家长会谈嘛，所以我就猜你会来美术教室。被我猜中啦！」

    凉加的唇上抹了鲜艳的口红。她张大嘴，得意地说道。

    陆心想，为什么凉加会知道自己的会谈日，不过他还是保持沉默。陆原本就不太喜欢与人交流，更别说是凉加这种人，老是没头没脑地闯进别人的领域，是陆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。

    陆沉默不语，继续画图。凉加没特别在意陆的态度，主动走到陆的旁边，将脸靠过去，端详著陆的画作。

    「这是小溪边那条路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嗯，那边的确是长这个样子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边就是森林的入口嘛。猜对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夕阳画得真漂亮。我最喜欢夕阳了，太阳要沉下去之前，云端会发著光，整片天空就会变成粉红色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不管凉加说什么，陆都毫无反应。凉加渐渐耐不住性子，脸突然凑近陆，悄声呢喃：

    「有村老是在画风景画或是静物画，完全不画人物呢。感觉你对人没什么兴趣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要不然我当你的模特儿吧。现在就让你画也没问题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需要。」

    陆要是再继续沉默，凉加搞不好真的会爬上桌子摆姿势，他只好面对著画布，头也不抬地低语。

    他勉强把「回去」两个字给吞回喉咙里。

    凉加则是鼓起双颊：

    「你干么这样讲话！为什么有村总是这么讨人厌呢？」

    既然觉得讨厌就赶快回去。陆也不想跟处不来的人独处一室。

    凉加依旧弯下身子，微微靠向陆。

    「有村老是垂下嘴角，闷闷的，眼神也很冷淡，一副很无聊的样子。我从没见过有村笑耶。难道有村都没有觉得愉快的时候吗？」

    凉加这么抱怨著，不过对陆来说，却是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「那也跟尾崎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「你看，讲话又这么冷淡。我是没关系啦，要是在这里的是别的女孩子，可是会被你弄哭的喔。你就是这样才没有朋友啦。你如果摆出这个态度去找工作，我看在第一关面试就会被刷掉了。」

    陆不耐烦地心想，自己的将来跟凉加没有半点关系。凉加再度露出笑容：

    「所以我要让有村更开心一点。哎呦，你就画画看我嘛，要我摆什么姿势都可以喔。」

    就算陆一脸困扰地板著脸，凉加还是不肯退让。

    陆打算无视她，让她自己在那边说。

    不过──

    「你倒是回答一声啊！」

    凉加这么怒吼道。陆实在是受不了她了。

    陆的母亲也是个情绪起伏很激烈的女人。突然间就发脾气，横眉竖目地大声咆哮。过没多久又抖著双肩痛哭失声，转眼又眉开眼笑地大呼小叫。

    母亲不在家的时候，这间只有两个房间的狭小公寓便显得特别宁静。不过当母亲和男友分手后，从她回到家的那一刻，家里就开始吵闹了起来。

    凉加很像陆的母亲。

    又或者是，女人都是这么吵吵闹闹，情绪起伏高低不定？

    陆在绿叶茂密的树枝上，涂上代表夕阳的橙色颜料，同时脑中忽然浮现纯白缎带飞舞在天空中的画面。

    （如果是住在那栋别墅的女孩子……）

    腼腆的笑容掠过脑中。

    那女孩和陆身边的女性们不一样，感觉非常文静、纯粹。

    陆想起了林中沼泽边见到的仙女。那位有著漆黑秀发的女孩身上，隐约带著点仙女的影子。

    她今天早上也坐立不安地在围篱入口等著陆，一见到陆的身影，便含羞带怯地走到信箱前，伸出细柔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──谢谢你。

    她娇声细语道。接著缓缓抬起头，彷佛在等著陆开口。

    如果对象是那位含蓄温和的女孩子，就算两个人待在一起也会很平静。若是能让陆静静聆听她那温婉细腻的嗓音，要陆听再多遍都不厌烦。

    凉加依旧在旁边大声嚷嚷，说个不停。陆冷漠地应付她，另一方面，不知不觉的，他的脑中想的都是那名戴著草帽的女孩──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之类的──当然，陆也很清楚，那名女孩是个身分崇高的大小姐，不但住在历史悠久的宅邸过暑假，家中还雇有帮佣。对方并不是自己能轻易高攀的人。

    （那女孩……现在在做什么呢？）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千星一脸认真地将布丁的容器翻过来，倒在盘子上。

    容器里掉出来的不是布丁，而是有著绿色、粉红色、黄色，三层叠在一起的物体。千星见到物体漂亮地落在盘子上，微微扬起双颊。

    「完成了。」

    这是夏季的前菜果冻，是登在报纸上的料理单元中的食谱。

    绿色的是秋葵，粉红色的是蟹肉，黄色则是甜椒。

    三层果冻色泽鲜艳，看起来闪闪发亮，相当可爱。千星见状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。安藤太太也看著果冻：

    「哎呀，真漂亮呢。」

    这样感叹道。

    现在是午餐时间。

    千星拜托安藤太太让她借用厨房做前菜果冻。成品的外观看起来是非常成功。

    玻璃盘上除了果冻，还装著西洋菜和小番茄做成的沙拉，以及昨天安藤太太烤好冰过的鸡肉蘑菇咸派，最后摆上刚烤好的法国面包以及蜂蜜。饮料是果菜汁，饭后饮料则是温热的奶茶。

    这真是最棒的午餐。

    千星拿起叉子，切了一小口果冻，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「真好吃……」

    材料的分量抓得刚刚好，和食谱一模一样，味道更是美味。蔬菜和蟹肉的天然甜味在舌尖上缓缓散开，圆润的口感吃起来相当可口。

    夏天和冰凉的咸派更是绝配，非常好吃。

    将热腾腾的法国面包切成两半，配著果冻交互吃，冷热的平衡更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味。

    （在给爸爸跟妈妈的信上，要写上午餐做了很好吃的料理，之后也想做给爸爸他们吃。）

    千星一想到她又多了一个能报告给父母的「美好体验」，双颊更是欣喜地绽放笑容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则是眯起双眼称赞千星：「千星小姐长大之后，一定是个好太太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照著报纸上的食谱做而已。食谱写得很浅显易懂，不管是谁都能轻易做出来，非常有用呢。」

    千星害臊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「幸好有请报社夏天继续送报纸，千星小姐真的很喜欢报纸呢。」

    她会那么期待报纸，是因为陆会送报纸来。但是千星一听见安藤太太这么说，也不能回答真正的原因，于是只能尖起嗓子：

    「是、是啊……我父亲总共买了四种报纸来看……所以我也对报纸有兴趣……」

    「这是很上进的乐趣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 千星缩起肩膀，颊上一片通红。

    「您父亲他们也差不多要休暑期假期了吧？要是他们能来在这边看报纸，悠哉地休假就更好了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的无心之语，令千星的胸口忽然揪紧，拿著汤匙的手也突然间失去温度，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（要露出笑容才行。）

    千星的双颊拚命用力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不过我母亲昨天有传简讯来，看起来工作还是很忙呢。啊，但是父亲跟母亲都很喜欢工作，他们忙碌的时候更是活力十足，所以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的。这里又安静，空气也很新鲜，真的是很棒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面露钦佩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您的父母就是有千星小姐这样懂事的女儿，他们才能安心投入工作呢。」

    千星的胸口又是一刺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而且我不在家的话，父亲跟母亲更能享受恋人般的气氛，就当作是孝顺他们吧。」

    千星继续故作开朗。

    千星的父亲是个文质彬彬的绅士。母亲则是面容姣好的美人，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。

    所以现在的他们要是手牵手走在一起，看起来一定很像一对情侣。

    千星想像这样的画面，也不管会不会噎到，拚命将午餐全部吞下肚。

    （……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开心，所以没关系。）

    千星帮忙安藤太太餐后收拾，便戴上草帽，带著昨天写好的信件与明信片出门散步。

    千星穿过围篱，看到围篱旁的红色信箱，淡淡一笑。围篱前柔软的茶色道路旁，长著翠绿的野草，千星踩著凉鞋走到路上。

    天气晴朗无云，和昨天的大雨一比，简直像是在作梦一样。空中艳阳高照，却没有走在东京的柏油路上时，那种暴力般的刺眼。

    雨后的阳光，反而显得更加清澄。

    每踏出一步，凉爽的徐风吹抚裙襬，发丝在胸怀下轻轻晃动。风儿忽地吹过颈侧，感觉非常舒服。

    路上经过的葡萄园与田野，是千星抵达村子的第一天就发现的景色。千星兴奋地眺望田野的一切，沿著溪流缓缓前进。

    千星终于来到铺著柏油的道路，路旁伫立著几间小店，有便利商店、米店以及派报社，路上也找得到邮筒。

    千星将信件投进邮筒后，再次迈开步伐，走了一大段路。

    当她累了，就走到树下歇息。

    接著拿出中途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。

    （这样会不会很不雅啊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一边注意周围有没有人，一边将宝特瓶的瓶口直接凑在唇边，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液体滋润著喉咙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普通的矿泉水，这时喝起来却特别甘甜。

    真好喝。

    千星将冰凉的宝特瓶贴上脸颊，热烫的脸颊立刻降了温，感觉很舒服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宝特瓶放进背在肩上的布包里，再次迈开步伐。

    途中，千星看见了公车站，她停下来看了看时刻表。公车大概一个小时才有一班。安藤太太说过，只要搭上公车就能去市区，市区里有百货公司和电影院。

    （小陆也会去看电影吗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又在思考陆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她只要这么做，就感觉有一种甜蜜又美丽的事物填满了心头。

    时间还很早。

    （现在去第一次遇见小陆的地方，会不会见到他呢……）

    当然，这种巧合是可遇不可求。

    但千星光是这么想，胸口便一阵雀跃。她再次从柏油路走回泥土路上，沿著小溪慢慢前进。

    清澈的溪水潺潺，沁凉的流水声，几乎令千星忘却夏季午后的炎热。

    她就是在树林附近遇见陆。

    草帽就挂在最粗最高的那棵树上──

    此时，忽然一阵强风吹袭。

    千星的草帽差点被吹走，她赶紧以双手压住草帽。

    风儿穿梭在林木之间，而就在那前方，那名有著成熟的眼神，肤色浅黑的瘦弱男孩，彷佛就站在千星眼前，令她心情一阵高昂。

    但是当风停下，树的前方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心情突然低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澄澈的阳光从树木之间洒落，徐风依旧轻柔地抚动绿叶。千星抬起头看著大树，想起那一天，草帽的纯白缎带曾在树上缓缓飘摇著，她淡淡地笑了。

    千星缓缓走近大树前，双手环抱著大树，将耳朵轻轻靠上树木。

    粗壮的树干中，隐约传来彷佛水流般的声响。

    这是树木的声音。

    （这棵树是活著的呢……）

    这棵树一定还记得自己与陆相遇的那一天。而且它记得的不只是千星与陆，还有更多更多在树荫下歇息，或是经过树木前的人们。

    千星只活了短短十五年，而这棵树可是比她活了数十倍以上。她听著树木的脤动，渐渐冲淡那些令人哀伤的事，心里也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昨天，母亲传来了简讯。

    她提醒千星，就算不需要考试就能进到大学，千星也不能偷懒不学习。简讯的最后，母亲语气平淡地……

    ──我正在跟你爸爸讨论，有什么进展的话会通知你。

    这么写道。

    这个「进展」究竟是什么意思？其实打从父母要千星独自到别墅过暑假的那一刻开始，她就隐约察觉到了。千星见到这段文字，心脏彷佛即将冻结似的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

    她只要像这样闭上眼，抱著略带暖意的树干，树木中流动的水就能洗去她的哀伤。

    （等回到别墅，还要再写信。）

    给爸爸跟妈妈各写一封。

    信里只写著各种开心的、美好的事物。

    『这里是个好地方。』

    『令人感觉非常的开心。』

    『如果能全家一起来的话，一定会更开心。』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陆打开装有两片吐司的包装，一边咬著面包一边画图。

    由于陆实在太冷淡了，凉加刚刚气得丢下一句：「别的男生可不会这样无视我！」之后，走出美术教室。

    陆并没有特别在意她，单手抓著吐司，默默地嚼著。

    以前陆在家里画素描的时候，因为嫌吃饭太麻烦，乾脆拿起代替橡皮擦的吐司啃外挺有饱足感的，从此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多是以吐司充饥。

    甚至连奶油或果酱都不沾。

    吃起来没味道也没关系，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。

    母亲在家里不曾下厨，所以陆本来就对食物的味道不太执著。

    凉加说，陆看起来「总是一副很无聊的样子」。不过陆原本就不太懂，什么叫做「快乐」。

    陆在画图时获得的快乐，又和同学们口中「快乐」的行为，感觉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陆的心除了画图，不曾有过多大的波动。或许就是这样，他的表情才会变成凉加口中那种「无聊的表情」。

    不过任意让感情爆发太危险了，他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。

    陆在小学的时候，曾经有过一次暴怒的经验。

    当时同班的男孩用很招摇的方式污辱陆的母亲。内容低俗到令人作呕，但对方说的一切却是事实。这让陆更加怒火中烧，双眼彷佛有股火焰熊熊燃起。

    好像有只凶猛的野兽在陆的体内肆虐一样，下一秒，陆便扑向眼前讪笑的同学。

    陆将对方压倒在地，抓住他的衣领，狠狠地朝著对方的脸揍了两、三拳。

    对方上一秒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，口吐秽言，此时却是头破血流，缩在地板上痛哭求饶。其他一起出口揶揄陆的男孩们也吓得浑身发抖，倒退三步。

    这些家伙真弱。

    不论过了几年，陆都还清楚记得当时，自己冷静下来之后，就是这么想。

    人类是很脆弱的。

    一殴打就会流血。

    会坏掉。

    不只是身体，心灵也是。

    自己的这双手，只要自己想毁了对方，肯定就能轻易做到，甚至能杀死对方。

    陆理解到这件事之后，他就封闭自己的心灵，以免自己失手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不论别人说了母亲什么，陆都能沉默以对。久而久之，再也没什么事物能轻易动摇他的心灵。

    苦闷、痛楚、哀伤、快乐、欣喜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    陆的心中只剩下想画图的欲望──无时无刻都想著画图。

    他想像这样，在空无一人的地方，独自画画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，他就得离开学校，到村里的派报社去送晚报。

    送完晚报，回到家，画了图以后，为了送明天的早报早早入睡──

    陆不曾想要普通的父母，也不想要富裕的生活。

    他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任何期待。

    要不要继续升学，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。

    他只希望不受任何干扰地画图。这就是陆唯一的愿望。

    陆面无表情地吞下最后一块吐司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千星的晚餐是安藤太太做的番茄汤，搭配夏季蔬菜与一大球马铃薯泥的油煎鲈鱼，最后是放了很多麝香葡萄的巴伐利亚奶冻。

    每一样都非常的美味。尤其是巴伐利亚奶冻，那圆润的甜味，入口即化的口感，实在令人陶醉，千星甚至舍不得吃完它。

    「今天您去了哪里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去了便利商店和米店，还有报社……」

    这次是安藤太太主动和千星聊天，所以千星努力地说著外头看见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只是走路，却觉得非常开心呢。」

    千星笑著这么说。

    （虽然没有见到小陆，但是走了很多地方，见到很多东西，真的很快乐。）

    今天一整天都过得非常愉快。

    她自己把餐具放进流理台之后，回到二楼的房间，坐在书桌前。

    从抽屉拿出来的信封信纸上，画著富有夏天气息的清爽插画，有鱼、西瓜还有烟火等等。光是看著图画，心头就满是欣喜。

    千星今天也在桌上排满彩色笔，考虑该用哪个颜色画哪一张明信片。

    今天的第一封信，要写给同班的好友。这个暑假，好友全家都去了夏威夷。

    而今天下午，千星收到这名女孩寄来的明信片。

    明信片上印著湛蓝的海洋、白色的沙滩以及椰子树。她还用圆圆的字迹写著，她和双亲三人一起度假，过得非常快乐。

    而明信片的最后──

    「备注：我也会寄简讯给你喔！」

    写著这样的字样。千星确认了讯息，看到好友的简讯中夹带几张相片，上头是好友全家穿著夏威夷衬衫，三个人一起跳著草裙舞，或是咬著海蓝色的冰棒。

    （结菜的爸爸和妈妈……和好了啊……结菜，真是太好了。）

    千星低头看著照片，扬起微笑。

    ──爸爸跟妈妈可能会离婚！

    期末考的第一天，结菜哭著跟千星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考完试之后，千星见到结菜一脸铁青，于是──

    「阅读测验好难喔，我也没写完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安慰结菜。结菜则是泪眼汪汪：

    「千星，我该怎么办！爸爸跟妈妈大吵一架，吵著要离婚。」

    她语带哽咽地向千星泣诉。

    考试期间茶道社是暂停活动的，于是千星便和结菜两个人去了茶室。千星问了结菜详情，她才将父母吵架的原因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结菜的父亲在母亲的生日时，对她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对吧？」

    结菜的母亲原本满怀期待，以为是什么名牌装饰品或是名牌包包。结果父亲拿出来的，却是电动按摩椅，母亲便气得发飙：

    「妻子三十九岁的生日，你却送这种鬼东西！你想笑我是个需要按摩椅的老太婆吗？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想要吧！你不是在百货公司的电器卖场里，看著按摩椅看到快流口水，一直嚷嚷著很想要吗？你根本是要买来自己用嘛！」

    「什么啊？你自己还不是说：『这真好用啊～』还坐在按摩椅上动也不动。我说换我坐一下，你还说什么『啊、等一下，让我再坐一下。啊～天堂啊～』之类的话！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记得有这种事！而且这么大台机器，是要放哪里？这间公寓这么小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小？在找房子的时候，我明明说曳舟那边的三LDK比较好，是你说什么『非要住在白金区不可』。明明是你自己太虚荣了！」

    「现在要怪在我身上吗？你自己也赞成，还说升迁之后再搬家就好。你何时要升迁啊？」

    此时，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时──

    「我跟你过不下去了，离婚吧！」

    母亲忽然这么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「哼！是啊。我搬出去之后，房子也会变宽嘛！」

    父亲也这么回嘴。

    「结菜会站在妈妈这边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结菜会跟爸爸一起来吧？」

    两人同时逼迫结菜，结菜顿时哑口无言。于是两人便告诉结菜，要她自己决定和谁住。

    「我才选不出来啦！」

    结菜嚎啕大哭。千星则是对结菜说：

    「结菜，没关系的。你的爸爸妈妈只是在赌气而已，等他们冷静下来就会和好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一次又一次地鼓励结菜。

    而事实上，到了期末考最后一天的早上，结菜是满脸笑容地来上学，千星都还没道早安，她就忽然抱住千星：

    「他们说不会离婚了！」

    结菜这么报告道。

    「爸爸跟妈妈问我『决定好要和谁住了吗？』然后我就蹲在地板上大哭，说我想三个人一起生活，之后两个人都慌慌张张地跟我道歉。最后就决定不离婚了。」

    结菜一脸幸福地说，他们决定暑假要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旅行。她还得意忘形地说了：「爸爸跟妈妈吵架真是太好了。」之类的发言……

    看来他们全家在夏威夷过得很快乐。

    而且话又说回来，他们只是小吵架罢了。

    千星心中庆幸结菜的双亲没有离婚，同时她的胸口也隐约感到刺痛。

    （结菜的爸爸妈妈，和我的爸爸妈妈不一样。）

    温文儒雅的父亲，以及每周一定要去一次沙龙做指甲美容，貌美如花的母亲。

    虽然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年轻情侣，千星却从来没见过两人吵架。

    自千星有记忆以来，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已经降到冰点。她能感觉到，他们双方都尽可能不想有对话。

    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是满脸笑容，看起来很快乐，感情很融洽。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却总是板著一张脸，默不作声呢？

    爸爸不喜欢妈妈吗？

    妈妈不喜欢爸爸吗？

    年幼的千星总是担心不已。

    爸爸跟妈妈不喜欢对方，是件很恐怖的事。

    该怎么做，他们才会处得好呢？

    千星不停地思考，烦恼到小脑袋都快发烧了。最后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，在母亲的生日那天，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玻璃胸针。当时她请店里的大姊姊包得美美的，在卡片上打了父亲的名字，跟胸针一起放在妈妈房间的床上。

    妈妈一定会以为是爸爸送的礼物。这样一来，说不定我的爸爸妈妈就能和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一样相处融洽。说不定以后就能全家一起开心地吃饭。说不定就能三个人一起出去玩。

    千星满怀期待地入睡。到了隔天早上，她去了客厅，母亲却一脸冷淡地递给千星一个红色小盒子。

    那是千星准备的小盒子，里头装著胸针，是她在很受女孩子欢迎的流行商店里买的。当千星发觉这件事，小脸蛋顿时僵住了。母亲开口，用和脸同样冷冰冰的语气：

    「这个胸针对我来说太孩子气了，送给千星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千星觉得全身好像渐渐冻僵了。

    母亲知道送礼物的人，其实是千星。

    现在仔细一想，千星的父亲才不会送玻璃胸针这种便宜饰品。

    母亲也一定不会戴这种东西。

    几天后，千星难得听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。

    她晚上醒过来想去上厕所，当她走到走廊上，门缝便传来两人谈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千星忍不住偷听。

    「然后你就把胸针还给千星了吗？」

    父亲的语气，彷佛在责备母亲。

    千星微微颤抖，不自觉屏息，再次仔细聆听。

    「你要我在什么场合戴著那种假胸针啊？小孩戴起来还比较可爱呢。」

    母亲不耐烦地说。

    「身为母亲，应该装作浑然不知，开心地收下来才对。你连这也做不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有权力生气吗？就连千星学校的课业参观或运动会，你一次都没去过。平常你根本忘了自己有女儿吧。只有这个时候才装成父亲的模样，真好笑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女人和冰块一样，简直令人寒毛直竖。」

    「你又把自己摆在一边，光会批评我。你送的生日礼物，就算是场骗局，我也不会开心。千星长大之后就会懂了。她的父母不是夫妻，只是登记结婚的陌生人而已。」

    千星颤抖地离开门边。

    她回到房间，躲进床铺，塞住耳朵。但是双亲的对话依旧回荡在脑袋里。

    每重复一次，她的心脏附近就揪得紧紧的，浑身冒冷汗，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千星的举动，只是白费工夫。

    不只如此，还让两人的关系更加恶化。

    爸爸因此责备妈妈，妈妈也生爸爸的气。

    都是我的错。

    都是我用爸爸的名字，送了那么孩子气的便宜胸针给妈妈。

    我完全没发现，妈妈只会戴真正的宝石。

    千星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，但是她的心底却拚命地想著不能哭。她咬住毯子的边缘，努力忍住眼泪。

    要是哭出来，眼睛就会肿起来。

    爸爸要是看到千星哭过，又会怪妈妈。妈妈也会觉得千星是个麻烦的小孩。

    没错，不能哭！那些话当作没听到就好。

    等到明天，爸爸和妈妈还是不会正眼看著对方。客厅也会充斥著沉重的气氛。

    要是连千星都沉著一张脸，家里的气氛会更糟糕。

    爸爸和妈妈一定不想待在这样的家里。

    所以千星要满脸笑容，装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千星在两人面前，摆出开心的模样。

    爸爸和妈妈见到这样的千星，说不定就会变开心。

    （结菜、还有结菜的爸爸妈妈……大家看起来都笑得好开心……）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千星写信的手完全停住，脑中回想起结菜寄来的照片。

    胸口深处渐渐冰冷下来。

    就算千星再怎么做出开朗的模样，千星的爸爸和妈妈还是不肯在家中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不笑的话……可能还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心里渐渐冻结……

    明明很悲伤，眼泪却流不出来……

    她至今拼了命在心中努力祈祷，但是她或许做错了。

    她或许该像结菜一样，老实泣诉自己的心愿，诚实告诉父母：她还想三个人一起生活。这么做的话，千星的父母是否愿意和好呢？

    身体变得像铅块一样重。如果这里是海的话，自己可能就这样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千星不安地望向画著鱼的信纸。此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轻快的旋律。

    （是妈妈！）

    千星相心起昨天母亲传来的简讯。那句「有什么进展的话会通知你。」有如不祥的预兆似地浮现在眼前。他们会要千星一个人到别墅去过暑假，是不想让千星听到，他们在讨论什么的事──

    所以，所谓的进展究竟是──

    千星伸出发抖的手拿起手机，贴向耳边。

    「喂、喂……妈妈？」

    千星悄声说道。

    或许是好消息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或许两人会和好如初，一起来到千星所在的别墅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千万、千万要是这样。

    但是冷淡的嗓音彷佛摧毁千星虚幻的愿望，传进了她的耳中。

    『我和那个人谈好了，这次绝对要离婚。千星就自己考虑要冠哪一边的姓。』

    脸颊，还有拿著手机的手，瞬间僵住了。

    ──爸爸和妈妈要我决定跟谁住。

    结菜谈起父母闹离婚的经过，当时她的笑容与开朗的语气一起浮现在千星脑中。

    ──我嚎啕大哭说：「我两边都选不出来啦。」结果爸爸跟妈妈吓了一跳，就告诉我他们不会分开。

    如果千星现在哭给他们看。

    语带哽咽地泣诉，说自己不希望他们离婚，希望能三个人一起生活。

    那么妈妈会不会再多考虑一下离婚的事？

    「妈妈，我觉得──」

    你们不要离婚好吗？

    正当千星打算说出口，喉咙却忽然揪紧，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因为，结菜的家人，和我的家人不一样──无可奈何的事实正狠狠刺在千星胸口上。

    就算千星现在哭著反对，妈妈也只会觉得烦而已。

    结菜的父母本来感情就很好，也很需要结菜。但是千星的父母和结菜的父母不一样。他们本来感情就不好，也不需要千星。

    就算千星耍赖，母亲也只会皱著眉，冷冰冰地看著她。母亲的模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千星脑内。

    爸爸一定也一样……

    千星一沉默下来，母亲的语气更是一如往常的严厉。

    『你已经是个大人了，自己可以决定吧。』

    她这么对千星说。

    千星的喉咙终于挤出声音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、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她只能说出如此懦弱的话语。

    『我会再叫那个人打电话给你。』母亲说完，就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千星依旧将手机靠在耳边，趴在书桌前。

    父母背对著彼此，神情冷漠。

    自己无助又怯懦地站在两人中间。

    最后，父亲和母亲就这样背对著对方，渐渐离去。千星无法叫住两人，也无法拉回两人，只能软弱地看著他们。

    两人的距离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（他们根本不需要我。）

    所以她拉不住父母！

    爸爸跟妈妈根本不听我说话。

    俗话说：「孩子是夫妻感情的系命绳。」但是自己对他们来说，只是个没用的孩子罢了……

    千星深深地绝望了，只能无力地垂下头。

    明明这里谁都看不见，自己却哭不出来。千星心痛不已，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悲惨至极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「陆，快开门。是我。」

    到了夜晚。

    差不多到了睡觉时间，陆却画图画到停不下来，依旧拿著炭笔在广告的背面画著。此时陆却听见玄关传来敲门声，以及参杂泣音的呻吟声。

    陆站起身，走向玄关。而这短短的时间里，门依旧被敲得砰咚大响。

    「陆！小陆！你在家吧！不会连你都拋弃我吧？别恶作剧了！快开门！不然我就死在这里！」

    门外持续传来模糊不清的哭声。

    陆解开门锁，打开大门。一双冰冷的双手，伴随著酒气环住陆的脖子。对方的胸部大得几乎要从小可爱掉出来，就这样靠上陆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那个男人竟然劈腿！他只是跟我玩玩而已！说什么要和公司的年轻女同事结婚。太差劲了！」

    略带暖意的泪水，沾湿了陆的喉咙与锁骨。

    陆支撑著哭泣不已的母亲，关上大门，锁上门锁。

    两个月不见的母亲身上传来酒、香菸以及化妆品的味道。是陆自幼熟悉的，母亲的味道──这是女人的味道。

    陆的母亲年纪轻轻，十七岁就生下了陆。

    母亲说，陆的父亲在陆出生前就死了，但陆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。村里的人总是传说，陆的母亲跟太多男人交往，连陆是谁的孩子都搞不清楚。

    外祖父在母亲中学时就已经去世了，陆以前是和外祖母两人一起生活，但是外祖母也在陆满两岁之前就去世了。所以陆几乎不记得外祖母的事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陆流连于母亲和养护中心之间，渐渐长大成人。

    陆升上中学，早上和傍晚也开始打工送报。他从这个时候开始，就已经学会所有生活技能。即使母亲离家数日未归，他也可以自己生活了。

    倒不如说，他自己一个人还比较自在。

    母亲每次有了新的男友，就会离家出走，连钥匙都没带。值得庆幸的是，至少母亲从未把男人带进这栋四十年左右的老公寓。

    母亲交往的对象大多是菁英银行员、牙医、会计师等等。所以陆也没有被母亲养的小白脸虐待过。

    「陆，我只剩下你了。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你，只有和我血肉相连的你而已。其他人都只是外人。」

    母亲的妆容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，黏答答的脸颊蹭上陆的颈间，使劲抱紧他。陆虽然觉得痛苦，但他推也推不开母亲。

    之后只能保持这个样子，直到对方哭累睡著为止。

    陆知道他现在只能这么做，于是便放弃画图，跪坐在榻榻米上，就这样让母亲抱著。自己明天可能要拖著彻夜未眠的疲累身体去送报，不过这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母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，并且：

    「我爱你，陆。」

    这么呢喃道。

    母亲只有三十多岁，只要化了妆，穿著年轻一点，看起来甚至像是二十几岁的人。她很娇小，不过身材却玲珑有致，容貌美丽，因此她也对自己很有自信。

    所以，她记不起教训，一定会再次爱上别人。

    「我只剩下你而已了。我哪里都不会去，会一直跟陆在一起。就这样说定了！」

    母亲每次都跟陆这么约定。但是到了最后，她只要有了新的男友，马上又会丢下陆，钥匙也不带就离家。

    母亲只有在被男人拋弃的时候，才会需要陆。只要她还有男人在身边，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还有儿子在。

    她抛弃儿子，没有任何一丝罪恶感。

    她就是这样的女人。

    「我好爱你，陆。我爱你，我爱你，我爱你。」

    她一再重复著爱的誓言。

    这句话，听起来多么轻率。

    这句话，听起来多么空虚。

    陆垂下双手，眼神淡漠地听著这句话。听著母亲吐出混杂著酒气，蕴含悲痛的话语。手脚渐渐冰冷，头很沉重，内心空虚无比，宛如乾涸的泉水。母亲即使说上千百回爱的誓言，那些话语还是一点都不可信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（我这个小孩一点都不可爱，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结束与母亲的电话之后，她低著头，将桌上一整排的鲜艳彩色笔收回塑胶笔盒中。

    （所以我才没能留住爸爸妈妈……）

    此时用来割开信封的美工刀忽然跃入千星的眼前，她直直盯著美工刀。

    不论千星流再多眼泪，父亲和母亲都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不过──

    要是用这把美工刀割了手腕的话……

    那两个人会不会为此感到慌张？

    他们会不会为此赶来这座乡间别墅？

    千星的目光离不开美工刀。

    她纤细又无力的指尖，渐渐伸向那把柠檬黄色的美工刀。

    千星推开那把折叠式美工刀，刀刃闪烁著锐利的光芒。

    至今她都能拿著这把美工刀，稀松平常地割开纸张。但现在她见到闪著光辉的刀尖，忽然害怕了起来，耳后窜起一阵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千星将美工刀靠在手腕上。

    身体更加颤抖著。

    这么做实际上并不会死。只是会稍微……流一点点血罢了。为了将自己真实的心情传达给父母。

    这种像玩具一样的美工刀，根本死不了人。

    所以，没关系。只是手腕上会留下疤痕而已。

    只要父母能和好如初──只要他们愿意听听千星的心声，要她浑身留满伤痕都没有关系！

    千星屏息凝视美工刀以及手腕，她尝试用闪著光芒的刀刃，划开浮现在手腕上那一条条的蓝色血管。

    但是，不论她怎么用力，就是无法推动刀刃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胆小鬼……！」

    唇中吐露出绝望的呢喃。

    她收起刀，穿著家常洋装直接趴上床铺。

    （不能哭。）

    自从那个悲伤的夜晚，年幼的她听见双亲冷言冷语的对话之后，她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这么默念。

    明明她还因为哭不出来而感到难堪，此时第一句涌上心头的，却还是这句话──到头来，千星还是只能这么做。

    自己不被父母需要，既不聪明，也不受宠，更没有勇气。她存在的价值，只剩下保持微笑一途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周遭的人感到不悦──即使他们不爱自己，至少也不能让他们讨厌自己。所以她一定要笑著。

    她不断寻找，找到一个个美好的、愉快的事物。

    不能太过度，会妨碍到别人。可是也一定要保持开朗的心情。

    胸口刺痛无比。喉咙痛得像是即将撕裂开来。

    千星紧紧揪住床单，嘶哑地呢喃著，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「要笑著……一定要笑……一定要笑啊……！，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「陆，你为什么一脸沉闷呢？看到我回来，你不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母亲两手抓著陆的胸口，泪流满面地泣诉著。

    陆的心依旧冰冷。

    现在的自己，眼神一定非常的冷淡。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陆。你笑一笑……笑一笑嘛。陆，为什么你都不笑呢？为什么你都不对我温柔一点？」

    涂得嫣红的手指，使劲摇晃著陆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仍然动摇不了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他对于母亲，没有任何憎恨，也没有任何怨言。

    如果陆的笑容能让母亲安心，能让她放开自己，能让她温顺听话，他也想这么做。

    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笑。

    他至今短暂的人生当中，是否曾经有过像样的笑容？

    「你笑一笑嘛……陆，拜托你笑一笑嘛……」

    母亲的语气蕴含著越来越多的悲痛。

    她的话语彷佛在诅咒陆似的。但陆仍然眼神空虚地听著。

    陆默默地想著，明明自己的家人现在就在身边，愿意开口说爱他，他却是如此的孤独。

    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「笑」……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漫漫长夜，终于渐渐明亮起来。千星慢慢爬起身。

    她连毯子也没盖，就这样趴著睡著。全身都冷冰冰的，头脑重得像石头一样。

    睡前她连隐形眼镜也没拔下来，眼睛乾巴巴的，眼睑更是肿了起来。

    双眼一定满满都是血丝。

    千星下了床，拖著沉重的身躯，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（今天这个样子……没办法去见小陆。）

    她不看镜子也知道。怎么能让陆看到这张惨兮兮的脸。他一定会被千星吓到，因此感到不快。

    而且，陆送报纸的时间已经过了。

    千星走进洗手间，用冷冰冰的水洗了脸，内心依旧沉重无比。

    千星重新戴好隐形眼镜。她实在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，只能始终避开视线，离开镜子。

    （小陆……今天也有送报纸来吗……）

    从陆手中接过的报纸，总是带著暖意，就像是刚出炉的面包。

    但是今天的报纸应该已经冷掉了。

    千星在玄关穿好鞋子，缓缓打开大门。

    阳光从山的另一头，彷佛闪烁光芒的箭矢一般，射向千星，立刻让她刺目到眯起眼。

    （天气真好啊。）

    要不是自己睡眠不足──要不是心头这么沉重──自己一定会更开心。

    但是今早晴朗的天空，更让自己感到悲哀。

    世界不顾千星的哀叹与绝望，依旧正常循环著。

    千星走向信箱，打算取出报纸。

    当千星走到信箱前方，却愣住了。

    报纸没有送来！

    胸口顿时缩在一起。

    （今天并不是停刊日……为什么？）

    她已经碰到那么凄惨的事了，竟然还看不到陆送来的报纸。

    神实在太捉弄人了。正当千星这么想著，垂下眉角──

    忽然传来脚踏车的轮胎辗过泥土的声音。

    声音渐渐靠近。千星倒抽一口气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    太阳洒落下来，长长的小路闪耀著光辉。脚踏车的蓝子与后座载满了报纸，男孩骑著脚踏车，缓缓驶来。

    他紧闭著双唇，挂著汗滴，拚命地踩著踏板。

    千星瞪大了双眼，彷佛眼前出现什么奇迹──而且是光彩鲜艳的奇迹──她看著男孩──

    看著陆。

    明明直到刚才，千星还觉得她的世界即将崩毁。

    但那不是「崩毁」，而是「新生」。

    陆在信箱前停下脚踏车。

    他满身大汗，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焦急。

    他微微低下头，好像是在为迟到道歉。然后从篮子抽出报纸，递给千星。

    一如往常的──

    千星讶异地注视著陆，接过了报纸。

    好温暖。

    暖意从指尖渐渐扩散，一瞬间包裹住千星沉重的心，暖和了它。

    报纸好温暖。区区这么一件小事，千星却特别欣喜。今天，能在这个瞬间见到陆，能从陆手中接过报纸，实在太开心了。她彷佛是被人从漆黑的深渊拉了上来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。但唇边却自然而然地缓缓绽放，乾涩的双眼变得湿润，流淌著光芒，血色回到双颊上──

    千星缓缓地──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自己强迫自己露出来，那样无力的笑容。

    而是心底真实的微笑。

    幸福的笑容。

    陆睁圆了双眼，似乎是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千星将满满的谢意灌注在其中，这么说道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陆则是眯起双眼，彷佛晨光入了眼，刺眼地垂下眼一样。接著他再次面向千星，僵硬地低下头，踩著踏板离去。

    那道背影渐渐远去，千星凝视著那道背影，抱紧暖暖的报纸，露出甜得即将融化的笑容，目送他离去。

    那一天，千星给陆写了一封信。

    正午的阳光照亮了书桌，千星拿出自己最喜欢、附著押花的白色信纸，拿起色笔，用的是令人怜爱的薰衣草色──

    『给小陆：

    谢谢你总是送报纸来。正因为小陆每天都送来报纸，我才变得喜欢看报纸。』

    她在没有收件人地址的信件上，写下了她幸福──且神圣的心意。

    『小陆送来的报纸，总是能让我变得开朗。

    昨天，我的世界充满著痛苦，非常的辛苦，非常的黑暗。

    但是陆送来了报纸，再次照亮了我的世界。

    从陆的手上接过报纸的瞬间，我因此得到了勇气，变得很有精神。』

    『所以，我想和你道谢，一次又一次地道谢。

    谢谢你，小陆。

    谢谢你为我送来暖洋洋的报纸，真的非常谢谢你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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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三章 渐渐扩散开来的，青空的颜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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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自从母亲打电话来，已经过了三天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父母双方都没有任何联系，千星也没办法确定两人离婚协议的状况。

    就在某一天的中午。

    千星低头看著蒲公英色的盘子，两眼瞪成斗鸡眼，眉间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盘子的边缘是锯齿状的，看起来就像真的蒲公英。光看这个盘子，真的可爱到令人会心一笑。

    只要盘子上没放著那些切细的绿色物体。

    更甚者，只要那些表面鲜艳光滑的绿色物体，不是名叫青椒的蔬菜就好。

    不，就算它叫做青椒，只要吃起来不像青椒也好。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，您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吃下去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安藤太太这么说：

    「不，我会吃完的。」

    千星依旧表情坚决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至少让我煮一下如何呢？只要撒上柴鱼就能减轻苦味，会变得很好吃喔。或是放进番茄和培根之后，用橄榄油炒一下也不错。又或者是切碎揉进绞肉里面作美式肉饼，就吃不出青椒的口感跟味道了……您也不需要特地生吃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啊。」

    三天前，千星忽然对安藤太太说，希望她之后每天都要在配菜中加入青椒。安藤太太至今还弄不清楚千星为什么这么做。

    第一天千星顺利吃下炖煮过的青椒，第二天的青椒镶肉也过关了，第三天则是加了茄子、青椒以及占地菇的和风义大利面。直到第四天，也就是今天，千星要挑战生的青椒。

    「如果上头没有青椒的味道，怎么能算得上是克服青椒呢？」

    于是千星便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沾上一点点义式沙拉酱的青椒丝，送进口中。

    吃起来果然还是很苦。

    虽然千星顿时呻吟了一声，但还是好好地嚼了嚼，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再一口。

    又是一口。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，您的脸色不太好喔。」

    「抱、抱歉……那么我就保持笑容好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扬起微笑，再次夹起青椒丝送入口中。并且保持笑容嚼著口中的青椒。

    吞下去之后，再次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……您也不需要一边笑著一边吃青椒啊……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低声咕哝。

    看来这么做也行不通。

    （真困难呢。）

    不过只要能喜欢上青椒的味道，一定就能神情自若地吃下去吧。

    千星接到母亲电话的隔天早上，她从陆的手中接过报纸，同时也因为他的鼓励再次振作起来。从那之后，千星下了一个决心。

    她想变坚强。

    即使未来父母离了婚，她也能坚强地笑著度过。

    自己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。没错，就像小陆可以送报贴补家用，她也想变得和他一样。

    千星也拜托安藤太太，以后她不只是要自己收拾餐具，还想帮忙做家事。

    虽然安藤太太一开始说著：「不能让小姐做这种事！您帮我收拾餐具就很够了。」拒绝了她，不过──

    「我在东京的时候，父母都不愿意让我做家事。我是真的想学会生活的基本技能。」

    千星认真地拜托安藤太太。

    「真是拿您没办法。您可要好好做学校的作业啊。」

    于是安藤太太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。

    而千星的目标，也包括了克服讨厌的食物。

    我要在这个夏天里吃得下青椒！

    千星再次瞪向盘中满满的青椒。

    蒲公英色的盘子配上翠绿的青椒，视觉上的确是一道美馔佳肴。千星只能一面用眼睛欣赏，一面一口接一口地嚼著青椒。

    最后，千星终于将最后一口青椒吞下去。

    「多谢招待。」

    她最后的微笑，才真的是打从心底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则是──

    「哎呀，里头装了整整三个青椒的分量耶。您真的全部吃完了呢。」

    她佩服地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而其他的菜单则是鸡肉蒸饭、香橙水菜香菇汤等等，每一道都非常美味。千星也有帮忙切蒸饭里的红萝卜和莲藕。

    千星也曾在学校的料理课上和同学们一起做菜，不过千星只有负责一些无聊的工作，像是削芋头的皮、筛粉、清洗用完的厨具和餐具等等。所以能有一位像安藤太太这样资深的帮佣一边教导她，一边自己切菜、调味，真的非常新鲜又有趣。

    若是爸爸妈妈离婚的话，至今的生活一定全都为之一变，甚至之后可能不会再有任何快乐的事物。千星明明是这么想的，不过──

    （小陆送报纸给我之后，我就变得很积极，安藤太太也教了我家事呢。）

    她的心中依旧塞满对陆的感谢，以及甜蜜无比的心情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。

    千星一如往常地待在围篱入口附近等著陆。山顶微微显露光芒之时，陆骑著脚踏车到来。

    「早、早安。」

    千星走到信箱旁，低下头打招呼，陆则是略带羞涩地低了低头回应。

    「今天也是好天气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自从陆送报迟到的那一天之后，两人互相多了点问候。

    陆的态度相当冷淡，即使开了口，也只有短短几个字；千星则是紧张过度，吞吞吐吐的，马上就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不过打从那一天起，确实能感受到两人之间起了某种变化。

    而且感受到这点的不只是千星，陆应该也察觉到了。

    即使陆的发言总是短暂又冷淡，他依旧回应了千星。而且偶尔陆看起来也想和千星说话。当他将报纸递给千星的时候，总是盯著千星的脸，接著又急忙移开视线。要骑脚踏车离去的时候，途中也会回头看向千星。

    每当千星与陆对上眼，她的心脏彷佛就要从口中跳出来，陆也惊得勾起眉头，马上转开了脸。

    （刚刚，小陆看向我了！）

    千星脑中一片空白，双颊烫得彷佛快融化脱落了。

    她脸红心跳地回到家中，快步登上阶梯。她将报纸摊开在地毯上，报纸的内容看起来似乎比平常还要来得甜蜜许多。

    她还想跟陆说更多的话。

    她想多瞭解陆一点。

    这样的心情日渐高涨。但是陆必须在固定的时间内送完报纸，千星也不能留住他太久。

    而今天她一如往常地，从陆的手中接过报纸后，正打算向他道谢。而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我看了、那篇小说。」

    陆依旧错开视线，低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千星心中一惊，回看了陆。而陆依旧挂著沉闷的表情：

    「……就是、报纸上连载的那篇……」

    陆该不会是因为千星说很期待那篇小说的后续，才提起兴趣看了小说吧？

    （哇啊──怎么办？）

    千星的脸颊顿时热烫了起来。陆记得千星说过的话，对那篇小说有了兴趣，还愿意告诉千星。千星实在太开心了。

    「故事很棒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她微笑地悄声说道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 陆低声回答后，含糊地丢下一句：「再见。」接著便用力踏上踏板离开，离去的速度比平常还要快。

    瘦弱的背影伴随著轮胎碾压泥土的声音，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千星此时想起今天还没对陆道谢，于是将报纸抱在胸口，大声地吶喊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送报纸来！」

    陆没有回头。千星也不知道她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达到。

    （我明天也会等著你的。）

    千星再次抱紧报纸，心中带著满满的幸福，甜甜一笑，回到了家里。

    她踏著轻盈的脚步，一阶一阶地走上楼。

    她打开房门，跪坐在薄薄的地毯上，滩开略带余温的报纸，以及色彩缤纷的广告。

    然后她在报纸的旁边排放著剪贴簿、口红胶、剪刀以及签字笔。

    地板上彷佛绽放多采多姿的花朵们，千星光是看著这样的景象，就忍不住心中的兴奋。

    她阅读著报纸，世界也随之宽广了起来，令她起了各式各样的想像。

    以双眼、双耳以及肌肤，去体验那些未知的场所、未知的声音、未知的气氛，拓展自己的世界，获得新知。

    千星当然也见到令人哀伤、令人恐惧的事件。

    更看到了令人欣喜的报告，温馨的小故事，又或者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情报。

    人生谘询栏中，老师今天的回答依旧明快俐落；四格漫画也让人不禁一笑；连载小说的剧情，则是在描述总是吵架的两个人，终于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，温馨的发展令人心头一暖。

    「三郎先生和若子小姐能够好好相处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松了一口气，忽然想起今早与陆的交流，双颊顿时一热。

    （小陆、也在看、同样的故事啊……）

    陆读了今天的章节，会有什么感想？千星如果也能主动把话题接下去就好了。不过千星可以好好对话吗？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呢？

    （虽然很想和小陆说更多话……应该……没办法吧……他和我不一样。毕竟小陆明明只是中学生而已，却已经在帮忙妈妈，每天早上送报纸，忙碌地工作……）

    她觉得这样的陆很伟大。

    同时也很羡慕陆。

    （小陆的妈妈一定很需要小陆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有时候会想像陆的母亲与陆的生活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不是大家庭，但一定是既安稳又温馨……互相需要，互相支持……他们的家里，一定充满著温和的气氛。

    「真好。」

    千星羡慕不已，忍不住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（如果小陆的家里真的是这样就好了……）

    如果小陆过得很幸福的话，就好了……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陆实在不想见到母亲，所以送完报纸后，就直接到学校，一个人待在美术教室里画图。

    他在画布上涂上温和的夕阳色彩，同时脑中浮现了纯白缎带摇曳在空中，令人怜爱的模样，以及那头楚楚可怜的黑色长发。

    那位腼腆的女孩子，白皙的肌肤，娇小玲珑的身躯……

    母亲被男人拋弃之后，她归来的那个夜晚，哭泣不已的母亲攀附在陆的身上。

    ──笑一笑嘛。陆，为什么你都不笑呢？

    母亲这么摇著陆，责备著陆。陆的世界中，彷佛每个角落都充斥著黑暗，以及空虚。

    他一生都必须身处在这样的黑暗当中吗？

    自己只能置身其中，以这颗乾涸空洞的心活下去吗？

    这真的称得上「活著」吗？

    自己有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吗？

    直到深夜快逼近凌晨时，母亲的情绪才终于平稳下来。她双手攀在陆的脖子上，睡得像孩子一样。陆也懒得拉开母亲，就这样靠在墙上，直到天明。

    当时再过不久就到了送报的时间，陆原本打算不睡觉的。没想到接近天亮的时候，陆还是不小心睡著了。

    等到陆醒过来，距离出门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以上。

    他完全迟到了！

    陆赶紧让母亲睡在地板上，盖上毛毯，只洗了洗脸就冲出公寓。

    他甚至忘记放钥匙在家里。

    反正陆就算放了钥匙，母亲也不会用。母亲不论在家或外出，家里的大门都是大开著的。即使母亲外出了，也没有小偷会闯进那么破旧的公寓偷东西。万一真的有小偷闯空门，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好偷的。

    陆骑著脚踏车，气喘吁吁地赶到派报社。

    ──陆，你来得太晚了！

    店长这么怒吼著。

    ──抱歉。

    陆一边道歉，一边将广告一张一张塞进每份刚印好的报纸里，整理完后放进脚踏车的篮子以及后座上。

    「小心别出车祸啊！你要是出事了，会给店里添麻烦的！」陆的身后传来店长的抱怨，接著他便使劲踏上踏板。

    他从以前到现在，一次都没有迟到过。

    陆还只是个中学生，这种穷乡僻野也没有别的地方愿意让他工作。所以他平常总是绷紧神经，小心翼翼地避免出差错，以防自己被辞退。

    刚开始，陆还曾经在百元商店里买了两个闹钟放著，不过他从来没让闹钟响过。

    他总是在钟响之前就自动醒过来，做好准备、则往派报社。然后收下报纸，送到每一间有订报的家里。

    这样的生活，持续了整整两年以上。

    但是陆竟然还是迟到了。他很不甘心，同时又想起母亲直到下次谈了恋爱之前，都会待在家里。他一想起这件事，胸口就一阵烦躁。

    要是母亲又质问他为什么不笑──

    陆光是想像母亲抱著自己，哭著要自己笑的样子，心中的烦躁更是剧增，彷佛有人狠狠抓伤了胸口似的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恨起母亲的幼稚与迟钝。

    而自己竟然对唯一的血亲产生这种情感。这样的自己肯定已经崩溃了吧？或许自己已经没办法再跟任何人有所交流了。

    陆不曾想与谁有所连结。只有独自一人画著图的时候，才最能让他安心。

    但是自己的世界，就好像是报纸的版面一样，粗糙乾燥，充满著死气沉沉的灰色。即使他再怎么前进，依旧看不到尽头，让他再也走不下去。

    参杂愤怒的空虚充斥著陆的心头，他只能机械式地将报纸塞进一个个的信箱里。

    ──今天怎么比平常还慢？

    早起的老人这么对陆抱怨著，他只能低下头，低沉又含糊地道著歉。直到送报量过了一半左右，陆终于来到那位女孩的家里。

    四周围著围篱，古老又壮观的宅邸。

    每天早上，那女孩都腼腆地站在围篱外。而那一天她也在信箱旁边，不安地低著头。

    她或许是因为报纸没有送来，而感到失望。

    她究竟站在那里，注视著空荡荡的信箱，等了多久？

    正当陆的胸口一阵揪紧，女孩忽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见到陆骑著脚踏车渐渐靠近，楚楚可怜的黑眸睁得大大的。

    她看起来吓了一大跳，看来她是以为陆不会来了。

    女孩柔弱的双唇微微张开，双瞳瞪得越来越大，屏息注视著陆。

    陆一定让她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陆再次懊恼自己不小心迟到的事，从篮子里抽出报纸，递向女孩。

    而这时候的她，就像第一次从陆手上接过报纸那时一样，脸上满是惊讶，抬头望著陆。

    她一个劲注视著陆，陆也不自觉屏息，凝视著她小巧白皙的脸蛋。

    纤细的手臂缓缓伸出，洁白无瑕的小手从陆手上接过报纸的瞬间，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此时陆才注意到，女孩的双眼有些泛红。

    陆心中一惊。而就在此时，女孩的双颊与柔唇彷佛渐渐融化似的──乌黑的双瞳散发出清澈的光彩。

    她轻柔地绽放出满是幸福的微笑。那抹笑容恰似悄悄开在山上的花儿，带著一种不为人知的纯洁美感，在陆的眼前缓缓绽放开来。陆的心中充满悸动与惊讶，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她。

    陆不知道，为什么她能笑得如此开心？

    是因为她一直等著陆送报纸来吗？是因为她终于等到自己了？

    就只是区区如此小事！

    ──谢谢你。

    女孩一如往常，羞怯地低声道谢。但陆却能感受到，她的语气、声音都蕴含著非比寻常的喜悦与感谢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一份报纸而已！

    竟然能让她双眼发亮，染红了双颊，并且将陆递给她的那份粗糙灰白的纸堆，相当珍惜地抱进怀里，彷佛抱著什么宝物一样──

    这一刻，一股暖和的光芒照进陆原本空荡荡的内心，灰白无色的世界似乎顿时明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因为女孩的那抹笑容。

    因为她非常珍惜地抱紧那份报纸。

    陆的世界彷佛被施了魔法似地──所有的景色，所有事物的意义，全都为之一变。

    一切都被她净化了，变得清澈无比。

    陆想一直待在这里，看著那张满是幸福的笑容，却又想立刻逃离她。他的心情自相矛盾，动摇不已。于是陆僵硬地低下头，踩上踏板，前往下一个送报地点。

    从那一天开始，别墅的女孩在陆的心中，变成一个特别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特别。

    毕竟陆至今不曾像在意女孩这样去在意别人。但是那个女孩却又和学校的同班同学不同，陆觉得她很重要。

    他开始在意女孩眼中的自己，非常不希望自己粗鲁的言行让她感到不悦。

    每当陆送报到别墅的途中，心跳会稍微加速；当他看见那个红色的信箱，心跳就会漏了一拍；而他见到那女孩腼腆地站在信箱旁，呼吸更是几近停止，接著一股热流扩散在胸中。

    他想和她说更多的话。他想再多听一听她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些想法比以前更加强烈，彷佛马上就要脱口而出。陆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，同时试著想和女孩聊天，试了很多次都宣告失败。而今天他们终于第一次有了像样的对话。

    ──……我看了、那篇小说。

    女孩「咦」了一声，吓了一跳。应该是因为自己说得太突然了。

    陆一时后悔又焦急，又再次低声说道：

    ──……就是、报纸上连载的那篇……

    陆总算挤出话语。而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，迟疑了些许之后：

    ──故事很棒对不对？

    她柔和地笑了。

    女孩的善解人意让陆胸口一热，同时也让他心跳加速，不自觉害羞了起来。接著又忽然像是被泼了桶冷水，心中感到一阵寂寞，便淡淡地低语一句「……是啊。」后，飞也似地踏著踏板离去。

    陆能和女孩说到话，明明觉得很开心，但是为什么自己却觉得寂寞呢？

    这一定是因为，自己读了女孩喜欢的小说，却没办法和她抱持同样的感想。

    那是在述说一个生长在战后日本老街里的大家庭，他们喧闹又温暖的日常生活。

    每个登场人物都是既单纯又贴心，会哭、会笑，忙碌地过著生活──

    这样普通又和平的故事，自己却只是用冷淡的眼神读著文字，彷佛在看一个遥远又虚幻的世界。

    不过这篇故事既然能让女孩露出温和的微笑，说出「故事很棒」这样的评语，想必女孩一定与这篇故事有所共鸣。:

    女孩一定也跟小说里一样，有著能够互相依偎的「家人」。

    （那女孩……和我不一样。她是个大小姐，是在都市的富裕人家里，从小备受宠爱地长大。）

    这件事实，令陆的内心逐渐冰冷下来。

    但同时，女孩却又深深地拯救了陆。她就是在那样温馨的家庭里长大，才会成长为能够将这份温暖分给他人的女孩。一想到这里，陆的胸口便紧紧揪在一起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千星一惊，薄薄的隐形镜片便从千星的指尖落下，流进排水孔里。

    夜里。

    千星在洗手间里拿下隐形眼镜，以拇指和食指捏著镜片，再用自来水搓揉清洗。没想到在清洗的途中，却发生了惨剧。

    「呜唔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失落地皱起脸，低头看著排水孔。

    她第一次戴隐形眼镜，是在中学二年级的春天。

    千星为了矫正散光，用的不是抛弃式的软性镜片，而是硬性镜片，早上戴上晚上就一定要拿下来。千星刚开始戴的时候，还会在排水孔上铺上专用的垫子，小心谨慎地洗著眼镜。在她习惯之后，就不会每次都铺上垫子。

    但千星之前就曾经不小心把隐形眼镜冲走一次。

    之后她虽然警惕自己了一阵子，看来现在又松懈了。

    千星再怎么盯著排水孔，冲走的隐形眼镜也不会就这样跳出来。

    于是她戴上眼镜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又搞砸了……」

    竟然会再次犯同样的错，看来自己离独立自主的女性还差得远。又或者是该说服自己这是不可抗力，独立自主的女性也是会弄掉或是弄破隐形眼镜。

    千星百般无趣地胡思乱想，忽然惊觉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（明天早上该怎么办！）

    现在已经是晚上，不可能现在去做新的隐形眼镜。

    只要搭公车到市区，应该还找得到有在做隐形眼镜的眼镜店，但是最快也要明天开店之后才拿得到。

    千星的裸眼视力，左右眼都不到零点零四，要是不戴隐形眼镜，她连三十公分外的文字都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不过要千星戴著眼镜去见陆，又觉得很丢脸。

    之前她有一次戴著眼镜，从二楼房间的窗户察看外头的状况，当时她刚好和陆对上眼，便急忙将窗帘拉上。那时候只有短短一瞬间，陆应该也看不清楚千星的模样。

    不过这次她戴眼镜的样子，陆一定会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要让陆见到自己不同以往的样貌，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。

    （而且我……根本不适合戴眼镜……我的眼镜还是黑框眼镜，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现在突然后悔不已。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，她应该去配一副镜框比较可爱的眼镜才对。

    千星戴起黑框眼镜，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窥视自己的样子。

    镜中回看自己的，是一个土里土气、没有半点魅力的女孩子。看起来就像出现在搞笑漫画里的那种，只会埋头念书的女风纪股长。

    「讨厌！」

    千星猛地皱起脸。

    她双手遮在眼镜上，捣住自己的双眼，蹲在洗脸台下呻吟著。

    「呜呜，这种丑女脸怎么能让小陆看见嘛！」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早上──

    千星烦恼到最后一刻，决定只戴上右眼的隐形眼镜就出门。

    只要一只眼看得见，总会有办法的。

    千星就保持一只眼看得清楚，另一只眼视线模糊的状态准备出发。不过实际上，当她踏出一步，马上就一阵头晕，脚步不稳。

    她才走没几秒就觉得不舒服，瘫坐在玄关前。

    （再、再待在这里一下好了……）

    只要闭上眼，就还撑得过去。

    等陆快来的前一刻再走出门，走到信箱旁边，之后等著收下报纸就好了。

    这段时间很短，千星应该还能忍受这么点不舒服。

    不过千星瘫坐在玄关的时间，似乎比她预估的还要久。当千星打开玄关的大门时，陆已经骑著脚踏车来到信箱的旁边。

    （糟了！）

    千星心急地奔出去。

    此时视线忽然一阵摇晃，她的身体也跟著向前倾。

    千星明明是直直地向前跑，脚步却摇摇晃晃的，不听使唤。千星甚至心想闭著眼走可能还比较安全，不过她还是想就这样抵达信箱旁边。而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削瘦的手臂支撑住摇晃不已的躯体。

    陆接住了千星。

    他见到千星的脚步实在不稳，似乎是看不下去了，便离开脚踏车跑上前来。

    千星使劲地撞进坚硬的胸膛，甚至闻到了衬衫上沾满的汗水味。她顿时脑中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（小、小陆扶著我……！小陆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──小陆的味道──胸膛──）

    陆虽然外型瘦弱，但却很有力。

    他稳稳支撑著千星。

    「……既然你身体不舒服，就不用特地出来等了。」

    低沉的嗓音淡淡地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是，我不是身体不舒服，而是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要是说出自己只是有一边眼睛没戴隐形眼镜，她就得详细说明至今发生的事了。

    而且她也说不出，自己是因为不想让陆见到戴著黑框眼镜的丑样，才这么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没错，她绝对、绝对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要是说了，陆搞不好会觉得自己是个虚荣的女孩子，因此轻视千星。

    千星光是想像那个画面，脸蛋瞬间热烫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的脸很红，果然是感冒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。」

    千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。在陆的眼中，似乎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，所以陆扶著千星，送她走到玄关前。

    然后再回去脚踏车上，拿了报纸给千星。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你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拿著报纸，害羞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陆悄声低语道。他欲言又止，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，便跑回脚踏车旁，踏上踏板离去。

    （给小陆添了大麻烦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垂头丧气地走到洗手间，拿下右眼的隐形眼镜，洗乾净之后放回容器里，然后戴上眼镜。

    视野变得清晰，而镜中映著一名戴著黑框眼镜，神情沮丧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千星垂著肩膀走回二楼的房间，摊开报纸。夹在报纸里的传单中，有一张眼镜店的促销传单，这间眼镜店似乎也在贩卖隐形眼镜。于是千星吃完早餐后，搭著公车前往市区。

    时间是早上，公车上塞满了人，不过千星还是有座位可坐。

    公车摇摇晃晃地经过田野与田埂，穿过恬静的乡间小路。三十分钟后，窗外终于出现了高楼大厦。

    公车停在一间百货公司前，门口还挂著「夏季大特卖！」的横幅。乘客几乎都在这站下了车。

    传单上的眼镜店就坐落在市区中心的大路上，千星马上就找到了。

    千星在店里做了视力检查，买了和冲走的隐形眼镜同厂牌的镜片。

    不过店家说这个厂牌的镜片刚好卖完了，至少要后天才拿得到镜片。

    「您要换成别的厂牌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千星很想赶快拿到新的隐形眼镜。不过想到最后，还是现在用的牌子比较习惯。

    「后天再拿也没关系。」

    到了隔天。

    千星戴著黑框眼镜，坐立不安地待在庭院等著陆。

    昨天戴著单眼的隐形眼镜，走路摇摇晃晃的，还给陆添了麻烦。所以千星今天早上下定决心，戴上了眼镜。

    身上的衣服是千星很喜欢的白色洋装，但她还是很担心眼镜和衣服究竟搭不搭，整体看起来够不够调和。

    千星虽然担心，不过为了不错过陆的送报时间，她比以往还要早出门，待在围篱内侧闲晃。接著，陆骑著脚踏车渐渐接近家门。

    插图009

    千星的心脏忽然高声鼓噪。

    她稍稍皱起羞红的脸蛋，满怀期待地站在信箱前。

    陆一看向千星的脸，睁大了眼。

    千星的脸顿时更加发烫，腋下渗出汗水。

    陆比平常更是专注地凝视千星的脸庞，千星不禁感到手足无措。眼镜果然看起来很奇怪吗？

    千星忽然有冲动想对陆解释，自己只有今天和明天会戴著眼镜，后天就会戴回隐形眼镜了。

    陆直到看见千星满脸通红，这才发现自己看得太过头了，便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，递出报纸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千星双手接过报纸，低头道谢。而陆则是：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

    他这么低语，然后低头回礼。

    然后再次看了看千星的眼镜，马上又移开视线，匆忙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今天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到。

    千星失望地垂下了肩膀。

    千星上午做完剩下的作业，而下午的点心时间，她捏起冰在冷冻库的麝香葡萄。

    她把一颗颗冰得硬邦邦的绿色颗粒放在手掌上，顿时一阵凉意扩散开来。她轻轻滚了滚，剥下葡萄的外皮。

    把晶莹剔透的果实放进口中嚼碎，有著雪酪一般的清爽滋味，再加上果肉柔软的口感，吃起来非常奇妙。冰冻的果实留下略带刺激的凉意，在口中缓缓融化，也令千星感到愉快。

    「这样的吃法还真奇特呢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主动向千星搭话。

    「报纸上面有介绍过，说是把各种东西冰起来吃，意外的很好吃呢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冷冻库里的年轮蛋糕、红豆面包、奶油面包、哈密瓜面包、水果瑞士卷、巧克力牛角面包，还有棉花糖，全都是千星小姐放进去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千星双颊泛红，悄声答道。

    因为冰葡萄刚好正中千星的喜好，她就想试试看其他的食物，结果就把手边拿得到的东西全都用保鲜膜包起来，放进冷冻库里了。

    全部吃完应该要花上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「简直像是小学生的暑假小实验呢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面露微笑地这么说。千星再次羞红了脸，缩起头假装要扶正眼镜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到了隔天早上，千星戴著眼镜现身，陆依旧直盯著她瞧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陆明明可以开口问千星戴眼镜的理由，但是他只是默默凝视著千星的眼镜附近，看得千星更加羞涩。

    这搞不好比穿著泳衣让人看还要害羞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、今天……午后好像会下雨喔。」

    千星尖起嗓音，刻意不提眼镜的事。

    （我好像老是在说天气的事呢。）

    不过她本来就不知道该跟陆聊些什么，更别说是在这紧要关头了。

    而陆则是：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淡淡地低语，将报纸递给千星之后便离开了。他在踏上踏板之前，再次仔细地瞧著千星的眼镜周围。

    「谢、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千星刻意深深地低下头，不想让陆继续看下去。不过千星一时低过头，眼镜滑了下来，她急忙单手压住眼镜。

    到了当天下午──

    （明天又可以戴回隐形眼镜了。）

    千星抚著胸口，搭公车前往市区。

    早上明明晴朗无比，不知何时开始，天空乌云密布。可能就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，会有落雷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（如果能在那之前回到家里就好了……）

    但是眼镜店里比想像中还要忙碌，让千星花了点时间。不过她还是顺利凑齐左右两眼的隐形眼镜，请店员帮忙戴上后，笑咪咪地搭上公车准备回家。

    当公车一开动，雨滴便一滴滴敲打在车窗上。

    （啊，开始下雨了……）

    一开始还只是滴滴答答的小雨，到后来雨势慢慢转强，雨滴啪哒啪哒地用力敲打车窗。千星不禁担心车窗会不会就这么被敲破，此时窗外忽然轰地闪过强光。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千星缩起身躯。

    打雷了！？

    下个瞬间，彷佛足以撕裂天空般的尖锐巨响传进千星耳间。

    （讨、讨厌。）

    千星很怕打雷。

    千星觉得天空闪著光的样子很漂亮，但是她受不了紧接而来的巨响。千星讨厌很多种声音，人们吵杂的声音、怒吼的声音、物品落下的声音、东西破碎的声音。其中千星又特别讨厌打雷时那种魄力十足的音量。

    千星在椅垫上缩起身体，摀住耳朵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落雷时彷佛能贯穿大地的巨响，依旧传进她的耳中。

    千星光是在家里听见打雷声，就怕得不得了。而她现在待在公车里，更是怕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。她想像著落雷伴随著激烈的声响，眩目的强光，击破公车车顶的画面，全身颤抖不已。

    听说雷电会落在金属上，而公车又全部都是金属制的。

    （千万不要落在这里啊。）

    千星在心中拚了命地祈祷。

    她现在的心情就彷佛坐在游乐园的云霄飞车上。每当窗外闪过那妖异的光芒，千星的身体便反射性地一震，紧接而来的巨响更是让她心跳加速。雨势更是逐渐增强，毫无保留地打在车窗上。

    已经过了几个公车站了？

    大雨与落雷不曾减弱。

    彷佛是被雷电追著跑一样。

    再过四站，千星就要下车了。

    虽然千星有带摺叠伞，但是她要是现在下了公车，根本没自信能在这种大雷雨中走回家。

    要是这样，她恐怕下不了公车，这也很令她困扰。

    （雨快点停嘛。）

    千星摀著耳朵，怯生生地望著窗外。此时一名男孩骑著脚踏车，奔驰在公车旁的模样忽然映入千星眼底。

    该不会是！

    男孩身上穿著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，看起来像是学校的制服。

    （真的是小陆……！）

    公车碰到了红灯，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陆则是在公车旁使劲地骑著脚踏车，在灯号变换前的最后一刻冲过马路。

    他的头发和衬衫都被雨打得湿淋淋的，黏在细瘦的身躯上，看起来比平常削瘦，也更显得勇猛有力。他绷紧了脸，双眼尖锐地眯起，像是从正面挑战著这阵大雨，奋力地前进。

    红灯转为绿灯，公车再次驶动。

    千星原本摀著耳朵的手贴在车窗上，身躯前倾，拚命地想找出陆的身影。

    当她见到那副熟悉的背影时，心跳顿时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，千星见到他沾满雨水的侧脸。他神情险峻，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气概，千星不禁心中一阵鼓噪。陆在这样雷雨交加之中，伞也没撑就奋力向前进。千星为此感叹著，呼吸也急促了起来。

    要是千星打开车窗呼唤著陆，他听得见千星的声音吗？

    在这个瞬间，千星已经忘记讨厌的雷声。

    她心中满怀著冲动。就算雨滴淋湿了全身，雷电击中了身躯，她仍想不顾一切地奔向陆的身边。但是公车却立刻越过了陆。

    （小陆──）

    这一刻，她的心彷佛被千刀万剐似的。

    （希望小陆能平安回到家里。希望雨能早点停。希望雷不要打在小陆身上。希望小陆的脚踏车不会因为天雨路滑，发生车祸。）

    千星注视著湿透的车窗，拚了命地祈祷。

    当千星抵达公车站时，雷电已经逐渐远去，大雨也停了大半。

    （小陆已经回到家了吗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想起陆在雨中瞪著前方，骑著脚踏车，险峻又剽焊的身影，千星的心底依旧刺痛不已。

    这份痛楚肯定是来自于自己的懦弱。陆很坚强，他能一个人穿梭在那样的大雨当中，相较之下自己却显得弱小许多，没办法与陆对等而立。

    没有铺上柏油的泥土路吸收了雨水，变成软软烂烂的泥泞，凉鞋以及裙襬都沾满了泥巴，看起来更显得悲哀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（我想画那个女孩。）

    陆在雷电交加的雨势中，咬紧牙根骑著脚踏车，同时懊恼地想著别墅的女孩。

    今天，陆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，画了那女孩的画。

    他将素描本立在画架上，用炭笔细细描绘著女孩的身影。细长的黑发，白皙的肌肤，以及娇小的身躯。

    陆平常是不画人物画的。

    同班的凉加虽然常常凑过来这么说道：「你就以我为模特儿画看看嘛！」不过陆总是冷冷地忽略掉她，凉加便会愤怒地吼著：「小气！」

    ──反正你一定是因为画得太糟，才不想给人看吧！

    就算凉加再怎么激他，他还是一点都不想画凉加。

    不只是凉加，学校的每个女孩子也都一样。

    但是当陆在家里，用广告纸的背面画著村里的风景，或是在学校的美术教室里，面对著画布，脑中都会浮现著一个画面。早晨寒冷的空气中，那位腼腆害羞的女孩子站在红色的信箱旁，长发微微随风摇荡著。

    他想画，想画那细致的发丝，纤细的躯体，娇小玲珑的柔唇，水汪汪的眼瞳。

    这样的想法数次闪过陆的脑中。

    而当女孩第一次戴著眼镜等待陆的那一天，想画她的欲望便悄悄地成形了。

    女孩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镜，害羞染红了双颊。当陆见到这样的她，心中不知为何起了强烈的动摇。

    和平常不一样──

    光是这些微的不同，就让陆的心脏鼓噪不已。他直盯著女孩，甚至到了有点失礼的程度，女孩则是害羞地垂下视线。

    她的表情比平常更加成熟，更加可爱。陆想画下这张脸，这样的心情猛烈地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陆送完报纸之后，在派报社换上制服，抵达学校之后，他将素描本立在画架上，专注地画著女孩的画。

    发型大概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双唇、眉毛则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眼镜深处的双眸带著圆润的光彩，显得有些腼腆、内向。

    女孩今早的样貌在陆的脑中一浮一沉，她若即若离的气息，令陆感到焦躁不安。

    陆完成之后，却不禁咬紧牙根。画中的女孩，比陆实际上看到的样子还要缺乏魅力。

    （她才不是这个样子！）

    那个女孩的眼神，应该更纯粹，嘴唇也更小、更柔软──

    （根本完全不一样！）

    结果陆画不出满意的成品，将画好的成品全部撕破了。

    于是到了今天早上，别墅的女孩再次戴上眼镜，站在信箱旁。

    没错，就是这张脸。陆再度怦然心动。

    果然真人看起来最好，要把这张脸牢牢刻在脑中才行。特别是眼镜那部分的平衡感，要好好看个清楚。

    陆眯起眼直盯著女孩瞧。不过似乎看得太过头，女孩可能误以为陆在瞪她，便尖起嗓音小声地说：「今天午后似乎会下雨喔。」

    不过陆根本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他急躁地将报纸送出去，然后使劲踩著踏板离开。一心只想赶快送完报纸到学校，今天一定要完成女孩的画。

    但是到最后，他还是从素描本上撕下了一页又一页的图画。

    不只如此，陆从学校回家的途中，忽然降下阵雨，天打雷劈。惨兮兮的烂天气，感觉就像是自己现在的心情。陆皱紧眉头，瞪著大雨，奋力骑著脚踏车。

    雷电闪烁了数次，轰然巨响随之而来。每当雷响贯穿耳朵之际，陆心中的焦急与烦躁更是熊熊燃起。

    （明明都那么努力看著她了，为什么还是画不好！）

    他在心底大吼。

    脑中的女孩，楚楚可怜，富含魅力。但一将她化为图画，就显得平凡，失去女孩原有的光彩。

    陆心浮气躁，想放声大喊。

    他明知道在雨中骑得太快很危险，却还是强行越过公车，在灯号转红的前一刻越过了交叉路口。

    无法顺利画出心中的美，这份愤怒逐渐转化成欲望，深深烧灼著陆。不论如何，他都想画好她。

    （该怎么样才能画出来？）

    女孩若是能站在自己眼前──或许能完美表现出她的魅力。

    该请她当模特儿吗？

    （不行。）

    他怎么能拜托别墅的大小姐做这种事？这个村子很小，一下就会传得众人皆知。他不能给女孩添麻烦。

    而且她这么害羞、内向，怎么可能会答应当模特儿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的天空，晴朗无云，是一望无际的蔚蓝青空。

    地面还有些湿润，绿草及藤蔓上还留著些许雨珠。

    千星昨天回家时，在村里的杂货店买了蓝色的雨靴，上头还有白色的水滴图样。她穿上雨靴，身上则是葡萄绿的T恤，配上深蓝色的过膝喇叭裙，在外头等待著陆。

    头发绑成两束马尾，垂在胸前。

    这样就算下了雨，也不怕衣服会喷上雨水或泥巴。当然她双眼也戴好隐形眼镜了。

    陆终于出现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一如往常的冷淡，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，也没有感冒。千星小小地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千星的双颊自然而然地扬起微笑。

    但是陆见到千星时，似乎吓了一大跳。千星的笑容顿时僵住了。

    陆瞪大双眼，专注地看著千星。

    特别是眼睛周遭，他看了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看起来似乎是在疑惑，为什么千星今天没有戴眼镜──是不是该跟陆说明一下？不过现在讲好像也有点晚。

    陆甚至忘记拿报纸，看著千星的脸看到出神。

    千星不禁胆怯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她怯生生地低语道。

    陆这才回过神来，赶紧从脚踏车的篮子里抽出报纸，递给千星。

    千星双手接过报纸，同时：

    「我、我的隐形眼镜不小心冲掉了，所以、所以拿到新的镜片之前，我才戴上眼镜的……」

    小小声地说道。

    对方明明没有开口问，自己却好像在找藉口一样，感觉非常、非常地丢脸。千星感觉脸红得快烧起来了。

    陆则是有些心不在焉：

    「啊，喔喔。」

    他这么回答道。

    这句「喔」，不知道是表示他理解了，还是只是随口应了句而已？

    千星有点想聊聊自己昨天打雷的时候，见到陆骑著脚踏车的事。不过留他太久，可能会害他送报迟到，又会给陆添麻烦。

    千星将留有余温的报纸抱在胸前：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接著低头道谢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陆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。但是在千星回问之前，他一如往常地微微低头回礼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陆要踏上脚踏车的踏板前──这次他微微低下头，用千星听得见的音量，悄声说道：

    「眼镜……还挺适合你的。」

    然后他移开视线，转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千星抱著报纸，在原地恍惚了一阵子。

    （……刚才、小陆、说了什么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的耳中，再次响起那冷淡低沉的嗓音。

    ──挺适合你……

    ──还挺适合你的。

    （适合、他是说眼镜吗……？那副黑框眼镜……！他说那副像风纪股长的丑眼镜，很适合我！）

    千星一阵混乱，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伤心。

    不过那个沉默是金的陆，是特地开口称赞千星。

    （也、也对，他称赞我了呢……）

    就算千星不喜欢戴著眼镜的自己，一向冷淡的陆却注意到千星的装扮（？），称赞她很适合。

    千星应该感到喜悦才是。

    疑惑散去之后，甘甜的心情涌上心头，甜得有如蜂蜜似的。千星穿著水滴雨靴的双脚猛地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好开心。」

    泥巴顿时喷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但是──

    「小陆，我好高兴、好高兴喔！」

    千星依旧开心地跳来跳去，回到家中。

    这一天她不管是剪报，或是帮忙安藤太太做家事，都挂著满脸笑容。

    下午，千星帮忙安藤太太一起整理仓库。

    先在庭院铺上塑胶布，再从仓库搬出古老的壶、挂轴或书本，排在上头。

    「太阳出来之后，晒乾了泥土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从仓库接二连三搬出来的物品中，看起来不像骨董，价值也不高。高价的东西在这个家的原屋主──诗织婆婆去世时，就有骨董美术商跑来买走了。

    剩下留在仓库里的东西，大部分都不怎么值钱。

    「虽然千星的父亲说，不必要的东西可以丢掉，不过还是没办法这么做。而且这些东西有没有必要，还是见仁见智呢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缓缓说道。这些话语，令千星心头一暖。

    这些物品当中，有一块天蓝色的布匹。

    千星将布摊开来，长宽都相当有分量，或许原本是打算用来缝制窗帘的。虽然颜色有些褪色，却也有另一番风味。

    （看起来就像是从夏天的天空剪下来的呢。）

    千星看著布匹看出神了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拿这块布吗？」

    她双眼发亮地问著安藤太太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的报纸上，刊登了夏季洋装的做法。上头的说明和食谱一样详细，千星还做得来。

    千星这么一说，安藤太太则是：

    「哎呀，要做手工的洋装啊。感觉真不错！」

    她眯起眼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「当然可以，这布随您想怎么用都可以，我记得这里还有缝纫机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回到仓库中。

    然后马上就走出来：

    「千星小姐，有了、有了。」

    她的手上还拿著手提式的缝纫机。

    千星还担心，万一是脚踩式的缝纫机该怎么办。这台缝纫机看起来型号老旧，但还是电动式的。安藤太太另外还找到了缝纫箱。

    箱子很大，箱外雕著花朵，拿起来相当沉重。打开箱盖，里头装著剪刀、针、尺，基本的东西应有尽有，还有拉炼和钮扣，丝线的种类也很丰富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，也不需要补充道具或材料了。

    （如果能在暑假结束前做完就好了。）

    千星想像著天蓝色的布匹变化成洋装，然后穿在自己身上，陶醉在幻想当中。

    （真想穿去给小陆看呢。）

    加油吧！

    千星把缝纫机、缝纫箱，以及天蓝色布匹搬进二楼的房间。

    不过搬著缝纫机上楼的时候，倒是有点辛苦。

    「呼──」

    缝纫箱、天蓝色布匹、缝纫机──千星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后，吐了口气，接著唇边轻轻扬起。

    千星打开素描本，看著今天刚贴上去的洋装做法。

    上头写著，就算没有版型也能做。

    千星将洋装做法那一页摊开，接著打开缝纫箱，再次确认里头的物品。

    箱子是三层式的，第二层塞满了线团和纽扣，难怪会那么重。第三层则是放了一叠毛毡和布块，不过布块的最下面似乎放著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（是书吗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拨开布块，拿出来的不是书，而是一本日记。日记外层套了书套，书套是手工缝制的，天蓝色的布底上还刺了纯白的花朵。千星翻开封面，蓝色墨水在页面上勾勒出日期与文字。

    （这该不会是、诗织婆婆的日记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看了看日期，这似乎是诗织婆婆十六岁时写的日记。

    （我不知道能不能看……）

    不能随便乱看别人的日记，她应该原封不动地放回缝纫箱里。

    不过诗织婆婆已经去世了。

    而且千星非常在意内容。

    千星一次也没见过诗织婆婆。诗织婆婆去世时虽然有举行丧礼，但是仪式是不公开的，所以千星也没办法参加。千星自从来到这个家里之后，忽然对这名女性产生了兴趣。诗织婆婆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么可爱的房子里，千星很想知道这样的她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

    村里的人都称她为仙女。明明是村中第一的美人，为什么没有结婚？

    她独自一人生活，会不会寂寞？

    她一个人，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？

    她是什么时候在书桌抽屉写下那段诗词？又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？

    若是能了解年轻时的诗织，或许能循著线索，得知诗织婆婆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千星迟疑地再次打开盖上的日记封面，翻开泛黄的页面。

    诗织和千星一样，是就读女校。从她细致的文字中，可以看得出她的性格相当认真。她活泼地在日记中描写了学校的生活。

    诗织每天在生活中的体验、想法，几乎和千星相差无几。她会和朋友一起去赏花，或是讨论喜欢的书──里头还写著：「✕✕虽然这么说，但我其实是这么想的。」不过她最后还是说不出口，沮丧了一阵子──又或是打了蛋，发现里头有两颗蛋黄，感觉很开心。

    千星对诗织婆婆的生活感同身受，而同时：

    （为什么诗织婆婆只留下这本十六岁时写下的日记呢？）

    千星从日记里得知，诗织是手工艺社的社员。那么诗织应该是把这个缝纫箱放在身边──而且是放在每天都能看得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竟然会把少女时代的日记放在里头。

    这一定不是偶然。

    十六岁时写的这本日记，对诗织来说一定相当特别。

    而千星继续读下去，便发现了原因。

    诗织十六岁的夏天，她恋爱了。

    对方是一位大学生，因为身体不好，所以从东京来到这个村里静养。诗织是在森林的沼泽边，认识了正在看书的他。之后两人又碰了几次面，渐渐的，他们相恋了。

    日记中的文字，一点一滴地描写著诗织对他的烦恼与心动，看得千星双颊发热，心脏跳个不停。

    雨天时，两人会共撑一把伞去散步。虽然她很担心会被人看到，担心得心脏都快停了。但是她仍然开心得不得了，脸和脑袋都烫得像是发烧一样，简直快昏倒了。

    诗织在学校的图书馆里，找到他正在看的诗集，她一边看，心中一边小鹿乱撞。她把这本诗集借回家，在家里独自朗诵出声，心跳更是加速，酸涩又甜蜜的心情塞满了胸口。她为他在手帕上刺绣。当他收下那条手帕时，她是多么的幸福。

    感觉彷佛能飞上天似的。

    千星能体会这种心情。

    光是见到对方的身影，就会脸红心跳；光是听见对方的声音，就开心得快要停止呼吸，世界更是显得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沼泽边，诗织与他互订终身。

    他治好病之后，一定要回到东京去。但是他和诗织约好，他一定会再来见诗织。

    诗织是这么回答的：『我会为了你做一套新的洋装，一边做一边等著你。等到你来见我，我会穿上这套洋装迎接你。』

    但是日记上，并没有写到两人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日记就在这里，结束了。

    但是诗织婆婆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这个村子，也一直保持单身。由此可以得知，他并没有来迎接诗织婆婆……

    诗织婆婆究竟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等著他？千星一想到这里，胸口便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（诗织到死前的那一刻，是否还是相信他、等著他呢……？）

    所以她才不结婚，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吗？

    千星只读这本日记，也得不出答案。

    这本日记里，只封存了那段闪闪发亮的恋情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想用这块天蓝色的布匹，做出什么呢？

    ──我会为了你做一套新的洋装，一边做一边等著你。等到你来见我，我会穿上这套洋装迎接你。

    千星回想起这段文字，胸口揪得紧紧的，塞满了甜蜜与哀伤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的心意并没有得到回应。

    但是这本日记里的情感，非常专注且纯粹，美得彷佛能把人吸进去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把喜欢的诗词，写进了日记里。

    标题是──「他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千星看到这个标题，马上就发现，这是写在抽屉里的那段诗词。

    这是一位俄罗斯诗人的作品，他还是「喀秋莎」、「灯火」这两首俄罗斯民谣的作词者。这些事，都是他告诉诗织婆婆的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经常朗诵这首诗。只要朗诵这首诗，她就觉得能更接近他一点。

    千星也开口朗诵出声。

    「夕阳时分，有一位年轻人，

    经过我家门前。

    他向我看了看，

    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为何看著我？」

    「每当我走出家门散著步，

    他便跳起舞来唱起歌。

    每当我在木门边与他道别──

    他便转过身去，深深叹口气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为何而叹息？」

    千星张开柔唇，淡淡地叹息。稍纵即逝的气息中，蕴含著一丝甜蜜。她脑中的身影，不知何时从诗织婆婆的恋人，换成了陆。

    「他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艳阳因他而黯淡。」

    「他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寄来神秘的信件。」

    「他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心将要融化。」

    每当千星呢喃出一句诗词，脑中就会浮现那名削瘦的男孩。浮现他浅黑的肤色，他成熟的表情。

    （小陆究竟是谁呢？）

    当千星脚步不稳时，用强韧的手臂拥抱她的陆。

    在雷雨交加中，身穿学校制服，严肃地瞪著前方，骑著脚踏车的陆。

    当千星戴上眼镜时，专注地看著她的陆。

    千星想更认识陆。不只是身为派报生的他，单纯身为中学生的他──千星还想知道更多、更多不知道的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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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四章 陌生的男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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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立在画架上的素描本里，有一名留著长发、文静纤细的女孩子，她那腼腆的眼神，正注视著陆。

    陆为她画上眼镜，更加深了她内向、清新的印象。

    自从上周──雨后的早晨，陆与别墅的女孩交谈之后，他就专心一意地画著女孩的身影。

    在那之前，他越是想画好，那张内向又文静的微笑就更加远去，令他急躁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，陆郁闷地出门送报。

    而女孩也一如往常，怯生生地从围篱走出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戴上眼镜，把头发绑成两束，还穿著水滴图样的雨靴。

    当她见到陆，便害羞地扬起微笑。

    不过陆见到女孩没戴眼镜的脸庞，似乎露出了失望的神情。女孩见状，笑容马上僵在脸上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陆赶紧递出报纸，而女孩接过报纸的同时，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：

    ──我、我的隐形眼镜不小心冲掉了，所以、所以拿到新的镜片之前，我才戴上眼镜的……

    她这么说完，脸蛋顿时染上红晕。

    陆见到这样的她，立刻感受到某种冲击。就和第一次见到她戴眼镜的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她现在的确没戴眼镜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的她，却和戴著眼镜的时候一样可爱。

    她害羞的样子，带了点稚气，带了点清纯，令陆怦然心动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自己太在乎眼镜和脸的协调感了，其实这根本只是细枝末节。

    她的外貌看起来，就只是个平凡女孩。

    所以陆再怎么正确地描绘她，纸上的画像就只是个印象薄弱、随处可见的少女罢了。

    但只要在上面增添一点由内而发的自然魅力──

    陆现在一定可以画好她，画好这位让陆心动不已的女孩！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陆有如大梦初醒一般：

    「啊，喔喔。」

    这么低语著。

    女孩按照惯例，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然后低头道谢。

    她的模样，是那么腼腆、那么文雅。

    陆觉得这次一定可以画好她的画。

    虽然她没有戴上眼镜，但是她穿著雨靴，将长发束成两束垂在胸前的模样，看起来也非常可爱。不论她的外貌如何改变，都不会影响到她周遭那股纯净的气息。

    果然，还是拜托她当模特儿好了。

    陆冲动地想说出口，但是当他开口说了句「那……」，口中支支吾吾了一阵子，后面的话便堵在喉咙，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别太得寸进尺。

    陆默默地警惕自己。

    他握紧脚踏车的握把，踏上踏板后：

    「眼镜……还挺适合你的。」

    他丢下这句话，接著快速踩动踏板离去，不让女孩见到自己热烫的脸。

    陆不但没能拜托女孩当模特儿，还吐出了他人生中最丢脸的台词，不过他并不后悔。

    陆的胸口隐隐作痛，心情却非常平稳。他相信现在的自己，一定可以画好女孩的画。

    而他现在也独自一人待在美术教室，心满意足地在素描本上画著女孩。

    戴著眼镜的她。

    绑著两支辫子的她。

    戴上草帽的她。

    怯生生地仰望著陆的她。

    吓得睁大眼的她。

    双手抱著报纸，神情腼腆的她。

    怯懦地望著陆的她。

    陆挥动炭笔，画出脑中的模样。

    一个又一个的女孩，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素描本上。

    还不够──陆还能把她画得更有魅力。他的脑中塞满那女孩的身影，他想彻底画出女孩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。

    走廊另一头的体育馆传来了各式各样的声音，剑道社竹刀的碰撞声，篮球社的篮球弹跳地板的声音。但陆彷佛隔绝了这些声音，心无杂念，持续地画著画。

    此时美术教室的拉门忽然被拉开，门口出现了凉加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你又来了。你最近好像每天都待在这里嘛。有村除了画画以外，没别的兴趣了吗？」

    凉加步伐轻巧地靠近陆，弯下腰打算偷看素描本里的画。

    陆一盖上素描本，凉加立刻面露不满：

    「唉呦，你这样感觉很差耶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抱怨。

    「反正你又在画那些无聊东西，什么草或树啦、苹果之类的。我明明说愿意当你的模特儿的，谁叫你要拒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模特儿的事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喔？」

    陆表情冰冷，不发一语。凉加见状，则是垂下唇角，高高吊起眉头：

    「哼！之后你就算跪下来求我给你画，我也不理你啦！」

    她故意大声地这么说。

    陆只希望凉加赶快回去，越快越好。

    陆要是待在公寓里，母亲就会在大白天，一边涂指甲油，一边用手机打给男人聊天。

    陆只要一开始画画──

    「你真的很阴沉耶。这种兴趣那么沉闷，你还想继续下去啊？」

    母亲就会调侃陆，接著开始抱怨那些拋弃自己的男人们。

    「你可不能成为那种男人啊。」

    然后话锋一转，开始说教。等她念到情绪一上来：

    「反正你也会抛弃我对不对！不然你跟我待在一起，怎么会连笑一笑都不会。」

    最后开始痛哭。

    陆就是为了避开母亲，才来到宁静的社团教室。结果和母亲同类的凉加还来纠缠他，陆实在是快受不了了。

    陆已经皱起眉头，默默不语，摆明就在告诉她：你很碍事，拜托不要再管我了。但不知为何，陆越是愤怒地远离她，她就越要靠过来。

    凉加的容貌、性格都相当引人注目，也很受男孩子欢迎。搞不好是因为她怎么样都勾不起陆的兴趣，一个不满之下，才卯起劲想让陆成为自己的俘虏。

    自己怎么样也不会喜欢她的。陆是否该直截了当告诉凉加？

    不，要是这么做，凉加肯定会把同班的女同学们一起卷进来，大闹一场。这样又会烦上一阵子。

    看来自己只能保持沉默，直到凉加气得离开为止了。陆坐在椅子上，不悦地撇过头，凉加马上又绕到陆的正面。

    她手上拿著门票，在陆的鼻子前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「有村，我就告诉你，我这个暑假的目标吧！」

    她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陆根本不想知道。

    不过在他说出口前，凉加眼中一亮，这么宣言道：

    「我一定要让有村笑出来！」

    陆这下实在傻了眼。

    「莫名其妙。」

    他这么低喃。没想到凉加却露出爽朗的笑容：

    「因为有村老是闷著一张脸，我想看到只有我能看到的笑容嘛！」

    她答道。

    接著又急忙改口：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只有我能看到的意思是、也就是说──唉哟！你也该察觉到了吧！我都表示得这么明显了，你不会不懂吧？你要是敢说不懂，我就当场吻你喔！」

    她满脸通红地大喊。

    陆则是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陆怎么可能不知道。他当然了解，凉加是在追求自己。

    他就是不想让凉加误会，才一直摆出冷淡的态度。结果她竟然来这招！

    陆再继续沉默下去，凉加搞不好真的会吻上来。于是他只好叹了口气，开口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知道……但是我根本没那个意思，我光是赚生活费就已经忙翻了，不管是尾崎还是别人，我都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。希望你能了解这点。」

    凉加顿时哽咽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明明就有时间画图。」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喃喃自语。接著又猛地抬起头，抬起原本垂下的肩膀，将手上的门票推到陆的眼前。

    「这是演唱会的门票！有乐团要在市区的户外舞台演出，我的朋友也会出场，这是他给我的。你和我一起去嘛！一次就好，让我试试看，能不能抓住有村的心！」

    凉加彷佛是提出挑战似的，注视著陆，接著又不安地垂下眉角，眼睛闪著泪光。而陆只是默默地望著她，神情更是苦涩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千星开始制作洋装，过了几天后的早上。

    陆送报纸来的时候，看起来样子有点怪怪的。

    他不再看著千星的眼睛，递报纸给千星的时候，态度更是比以前还要冷淡。

    （我该不会……对陆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吧？）

    那副背影渐渐从视野中越变越小。千星目送著他，胸口隐隐刺痛。

    即使她回到二楼的房间，摊开报纸开始看，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兴奋了。油墨的气味刺激著她的鼻腔，心中的不安，使得身体彷佛即将从指尖缓缓滑落。

    （诗织婆婆等待回到东京的恋人，当时也是这么寂寞、这么不安吗……？）

    千星睡前总会再次读著诗织婆婆的日记，已经变成习惯了。

    她的脑中总是想著诗织婆婆，以及她的恋人，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那些幸福的话语，描述著他们度过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逐渐高涨的，那些酸甜交织的情感。

    神圣的约定。

    但是这个约定终究没有完成，诗织婆婆就在这个家中，孤苦无依地去世了……

    （不行，一想起哀伤的事情，心情会更难过。得想些快乐的事情才行。）

    千星收起报纸，改拿出缝纫用具一字排开。

    她摊开未完成的洋装，绿色的地毯上彷佛出现了蓝色的天空一般，渐渐安抚了鼓噪不安的心。

    （洋装完成之后，就穿著洋装去玩好了，一定会很愉快。如果能和小陆一起的话，一定会更愉快……）

    反正想像也不会碍到别人，千星便在脑中想像自己穿著手工的天蓝色洋装，和神情冷淡的陆走在一起。

    接著她带著幸福的心情，开始制作洋装。

    首先拿起珠针，仔细地固定好一块块剪好的布，再用缝线缝好。蓝色的布块上头浮著一点一点的白色线条，看起来就像碎雨云一样，非常可爱。

    千星就这样一针一针地缝著，直到安藤太太来告诉她，早餐准备好了，她才下楼走到客厅。

    早餐是自制的玉米面包和优格，配上夏橙果酱、青椒与鲱鱼的酸味沙拉，以及淋上甜甜番茄酱的欧姆蛋。千星吃完早餐后，把餐具收到流理台里，拿起沾有洗洁精的海绵洗乾净，再用乾布擦乾、擦亮。

    接著再刷洗流理台，拿起拖把擦地板。做完家事之后，千星感觉连内心都一起洗涤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她回到房间，继续做洋装。

    她和安藤太太约好，午餐要一起烤酥皮牛肉饼。还要写作业，写信给朋友或家人。

   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
    （忙碌也是一件好事呢。）

    千星笑容满面地把线打了个圆结，然后拿起外框又圆又可爱的线剪，轻轻剪断线头。

    酥皮牛肉饼烤得非常成功，刀子一切开外层的酥皮，薄脆的酥皮立刻碎裂，散发出阵阵奶油香。酥皮里的肉饼内馅香味四溢，味道柔和，非常的美味。千星连淋上优格沙拉酱的青椒沙拉都吃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下午，千星去了市区买东西。

    千星最喜欢的粉绿色签字笔没水了，所以她去了百货公司的文具商场买了笔，顺便补充明信片或信纸等等。

    买完东西后，千星直接上了屋顶，在咖啡厅买了柠檬口味的冰淇淋苏打，上头还飘著红茶冰淇淋与薄荷叶。她一边吃一边休息，此时有一群看似是中学生的男孩子们，拿著装有章鱼烧、可乐的托盘走了过来，还一边大声聊天。

    （那身制服……和小陆穿的制服好像。）

    不过他们穿的，也只是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说过，村里只有一所中学。陆应该也是念那所学校。

    （……有点想看看小陆的学校呢。）

    这个想法忽然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（去看看吧。）

    现在是暑假，学校里应该没什么学生在。如果只是在外头稍微偷看一下……

    偷看人家的学校，感觉好像不太礼貌……可是……

    千星犹豫了一阵子──

    （嗯，还是去看看吧。）

    千星吃完柠檬口味的红茶冰淇淋苏打，然后站起身。

    千星搭著公车回到村里，并且在写了✕✕中学的公车站下车。一下公车，学校的校门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这所中学的外观看起来很普通。棒球社的同学们正在宽广的运动场里练习，里头还有附设游泳池的体育馆，和一栋四层楼高的校舍。

    不过──

    （这就是小陆的学校啊。）

    千星扬起笑容，出神地看著校园。

    （运动场铺著土呢……体育馆也很大……啊，那边有好多樱花树，还有网球场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沿著围墙走著，将校园的一切一一烙印在眼底。

    （小陆就是在这里念书呢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想起陆穿著制服的身影，心头又是一阵小鹿乱撞。之前千星见到他的制服模样时，被雨淋得湿答答的。不过那身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西装裤，一定很适合他。

    千星绕著校舍的周围走了一圈，回到校门，仍然呆呆地望著校舍。此时，忽然有一位女孩子，穿著附有校徽的白衬衫，以及迷你百褶裙，从千星的身后走来。

    她长得很漂亮，身高很高，明亮的茶色短发剪得整齐又清爽。艳红的双唇闪著水润的光泽。

    她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女学生。

    女学生淡淡地看了千星一眼。

    而千星正站在校门正中央──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千星小声地道了歉，急忙让开路。

    女学生把千星从头到脚瞧了一遍，接著露出不屑的表情，经过千星身旁，走向校舍。

    她搞不好把千星当成可疑人物了。

    千星不禁害羞了起来，离开校门。

    距离下一班公车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于是千星慢慢地走回家了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陆一脸阴沉地坐在美术教室的椅子上，翻看著素描本，上头画著的，就是住在那栋别墅的女孩。

    泛黄的纸张中，腼腆的女孩彷佛洁白的花儿，散发著一股羞怯又清新的魅力。

    他觉得这些画，他已经画得很好了。

    陆已经尽力描绘出他心目中最喜爱的，那位女孩的气质。虽然不是全部，但也引出不少了。

    但他的心中仍然像是破了个洞似的。

    女孩每天早上在信箱旁等著陆，这件事陆也感到非常开心。

    陆见到女孩羞涩的微笑，听见她悄声说著：「谢谢你。」女孩的这些举动，洁净并安抚了陆的内心。对陆而言，清晨是他非常重要的时光，总是令他迫不及待。

    但是他现在见到女孩纯净的脸庞，却会觉得痛苦。

    这一定是因为同班同学──尾崎凉加对他告白。

    陆没办法清楚地说明。当神似母亲的凉加，她那宛如急流般的激烈情感冲击了陆，反而使陆理解了一件事。对他来说，别墅的女孩果然只是一个虚幻又不切实际的存在。

    凉加是现实，但别墅的女孩却另当别论。

    即使两人的对话增加，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。可是他们的关系，依旧只停留在每天早上收送报纸而已。

    不论是那个女孩或是陆，他们一定不会再多踏出任何一步。

    凉加会邀请陆去听演唱会。但是那个女孩一定办不到，而陆同样办不到。

    陆甚至不知道女孩的名字。

    虽然他觉得这样就够了，但是不知何时开始，他渐渐不能满足于这个关系，他却又理解，这是无可奈何的──

    他就这样背叛自己对女孩的期待，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
    （要是再要求更多……一定只会感到痛苦罢了……）

    他能画下女孩的画，就应该感到幸运了才是。

    陆就这样说服著自己。此时──

    「有村，我带东西来慰劳你啦！」

    凉加露出大剌剌的笑容走进美术教室，并且亮出手上的手提纸袋。

    「我做了可可口味的蒸蛋糕，吃吧！」

    凉加在陆身旁拉了张椅子坐下，并且从纸袋拿出用保鲜膜包好的蒸蛋糕，排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已经说过，我不会去演唱会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就──」

    赶快回去好吗？陆正想直截了当地这么说，不过凉加却抢先一步，她凝视著陆，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吃了这个，搞不好就愿意去也说不定。我还没使尽全力，才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。」

    ──一次就好，让我试试看，能不能抓住有村的心！

    几天前，凉加眼神严肃地这么说完，马上又不安地含著泪光。而陆则是──

    ──不可能。

    他这么回答了。

    他不会给凉加机会。他很明确地拒绝她，但是她又重新宣告：她会缠到她有机会为止，绝对不会放弃。陆更是为此困惑不已。

    凉加那毫不迷惘的热情，悄悄动摇了陆的心。因为陆并没有凉加那样的热情。

    凉加不管陆的表情有多难看，拆开蒸蛋糕的包膜，抓起蒸蛋糕自顾自地吃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嗯──真好吃，可可好甜，蒸蛋糕也软绵绵的，太棒了！有村竟然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，真可怜。」

    她的不屈不挠，实在令人敬佩。

    或许先跟她交往一阵子，她就会自己放弃了吧……

    凉加完全不听人话，陆一直赶她也赶得很累了。而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那个『仙女』婆婆住的那间宅邸啊。」

    凉加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陆心中一惊。

    「不是有个女孩住进那栋房子吗？听说是老婆婆的亲戚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刚刚在校门前碰见那女孩了。」

    陆心脏又是一跳。

    凉加口中的女孩，就是陆每天早上送报时见到的，那栋别墅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凉加在校门前见到她了？

    为什么她会在这里？

    「她呆呆地看著学校里头，应该是觉得乡下的学校很稀奇吧？」

    凉加的话语在脑中回荡著。

    那个女孩该不会是来见陆的？不，不可能。她一定只是恰巧路过而已。

    陆心中又是肯定又是否定，喉头一阵乾渴。为了不让凉加发现自己的动摇，他还刻意绷紧神情。

    凉加则是继续大嚼蒸蛋糕，一边说道：

    「她一眼就看得出来，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呢。我只听说那位大小姐留著黑色长发，她的皮肤好白，好像完全没晒过太阳一样，看起来很纤细又优雅，跟我们完全不一样耶。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」

    陆的大脑顿时冷却。

    方才的动摇彷佛是骗人的，整个人忽然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（没错，她和我们不一样。）

    她就像凉加说的，是生活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怅然若失的情绪渐渐在体内扩散开来。

    我到底在期待什么？

    陆只是个送报生，女孩只是住在送报地点的大小姐，他们的关系就仅止于此。

    陆随意抓起排在桌上的蒸蛋糕。凉加则是惊讶地仰望著陆。

    陆拨开包膜，默默地咬著蛋糕。

    蛋糕浓郁的甜味与口感，彷佛会噎住喉咙。

    陆紧绷著脸，语气低沉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……演唱会，几点开始？」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『今天，我去了小陆读的中学。我慢慢绕著围墙走，一边寻找小陆的身影。』

    夜晚──千星在刚买来的花朵图案信纸上，编织著给陆的话语。

    没有地址的信件，这已经是第七封了。

    这些信，都放进与信纸同样款式的信封中，然后收藏在饼乾罐里。这些饼乾罐外表是金色与水蓝色，看起来非常漂亮。

    『校园里种著一排排樱花树。如果春天到了，花瓣一片片随风飞舞著，看起来一定很美。』

    『我在心里想像著，小陆在这些地方读书、吃便当、和朋友聊天。想著想著，心中满满都是小陆。』

    『我在校门前，和一位女学生擦身而过。她看起来又漂亮，身材又好，岁数和小陆差不多。我如果也能和小陆念同一所学校就好了……这么一想，总觉得有点寂寞呢。』

    千星仔细地摺好写完的信件，塞进信封，同时──

    （如果我和小陆念同一所学校的话，或许就能和他说更多的话了。）

    她默默地想著。

    要是两人能分在同一个班级，可能可以一起享受学校活动，像是班际球赛或文化祭等等。

    她也有可能像现在一样胆怯，只敢远远地看著他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要是能和陆待在同一所学校里，一定会有很多「愉快」又「美好」的事情……

    千星躺在床上闭上眼，继续想像著这些画面，感觉非常幸福。

    于是她在脑中默诵著那些诗词。诗织婆婆写在那本裹著天蓝色书套，书套上刺有白花刺绣的日记本里头，那一句句诗词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寄来神秘的信件。

    他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我的心将要融化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，从早上开始就下著雨。

    千星穿著那双水滴图案的雨靴，撑著红色雨伞，等待陆的来访。

    不久后，陆终于出现了，还全身裹著附有帽子的黑色雨衣。当他见到千星站在信箱旁，忽然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早、早安，今天下了雨呢，辛苦你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一开口搭话，陆声音低沉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

    他这么低语完，然后轻轻咬了咬薄唇，撇开视线，递出报纸，马上骑著脚踏车离开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即使千星道谢，他依旧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雨滴落在雨伞上，滴答滴答地弹开。千星听著滴答声，觉得很哀伤，整颗心像是被冰冻住似的。

    陆果然在疏远千星。

    （我出来等报纸……果然是给他添麻烦了……）

    所以他才不愿意正眼看著千星。

    千星浑身失去力气，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。

    她待在二楼的房间里，即使翻开报纸，读著报导，心里依旧心寒又沉重。不禁开始胡思乱想，陆突然疏远千星的理由。

    （我主动找小陆聊天，可能妨碍到他送报了。又或者是他觉得我每天都亲自等报纸，太烦了吧？）

    千星读到一半，便放弃看报纸，打开缝纫机，车著做到一半的洋装。

    她车著洋装，却觉得那针头彷佛是刺在自己的胸口，既刺痛又哀伤。

    雨天持续了数日。

    千星依旧每天撑著伞，等待著陆。陆也仍然绷著一张脸，递报纸给千星，接著马上骑著脚踏车离开。千星光是道谢就费尽了力气。

    没读完的报纸堆积在房间角落，洋装也做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就连安藤太太教导千星做家事的时候，她更是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见到千星没精神，觉得应该是因为千星的父母不能来别墅。

    千星的父母是为了讨论离婚事宜，才把千星一个人赶到别墅。安藤太太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，或是直接从两人口中听说了。她很同情千星，总是善解人意地为千星做了她喜欢的菜，或是找千星一起烤饼乾、烤派。

    千星不再写信给家人或朋友。她要是现在写信，一定只会吐苦水。大家要是收到这种信，只会心情不好，会给大家添麻烦。

    明明她一定要笑，现在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之前她明明还有很多暑假计画，现在却无事可做，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，听著雨声。

    冷冻库里还有很多冰冻的哈密瓜面包，或是年轮蛋糕，她就一点一点地咬著点心，当作消遣。

    千星原本以为冰冻的面包会硬邦邦的，实际上却不然。当她一咬下面包，满满的内馅立刻包裹住牙齿。

    雨滴使得气温渐渐下降。这凉爽的天气里，这些冷冻的点心令千星浑身冰冷，口中却留下满满的甘甜。要是在炎热的天气中，愉快地吃著这些点心，奇妙的滋味一定更显得美味。

    就在千星心寒无比之时，安藤太太给了千星一张门票。

    「百货公司举办了萤火虫的摄影展喔。虽然萤火虫的季节已经过了，这里应该还有很多村里的照片，你一定会看得很愉快的。」

    一直待在家里，也只会让安藤太太担心而已。所以千星编起头发，穿上及膝的裙子，出门了。

    雨靴实在和衣服不太搭，所以千星穿上茶色的鞋子代替凉鞋，这样污渍也不会太明显。

    摄影展是在百货公司的顶楼举办。

    这里的空间比千星想像中来得宽敞。卖场的标语则是「萤火虫之村」。

    展场除了萤火虫的照片以外，也有很多白天的风景照。就如同安藤太太所说的，能见到这个村庄各式各样的风景。

    这条小溪、这条小路、这座森林，千星全都知道。

    照片中，萤火虫站在细致的叶片上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，非常美丽。

    其中还有几张照片，是大量的萤火虫飞舞在水面上，感觉非常的梦幻。千星停在照片前一阵子，立刻就看得出神了。

    （真美……）

    简直像是星星在跳舞。

    其中，千星停留最久的照片，是一张包围在森林中的沼泽，耀眼的萤火虫就在沼泽上满天飞舞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相机的效果，无数的萤光映照在沼泽的水面上，使得整个沼泽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在诗织婆婆的日记里，写著她在沼泽边，初次遇见那位恋人的事。

    这个沼泽一到晚上，就会有萤火虫聚集。而当时，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，一名肌肤白皙，眼神温和的青年，就坐在沼泽边看书。

    （说不定照片中的这个沼泽，就是诗织婆婆遇见恋人的那个沼泽？）

    千星看了看照片的标题。

    『牧神与仙女』

    上头是这么写的。这让千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（仙女？）

    安藤太太说过，诗织婆婆曾经被称作「仙女」！

    也可能只是偶然。不过『牧神与仙女』这个标题，和萤火虫的照片乍看之下毫无关联，其中一定有某种特别的意义。

    甜美的幻想一个个浮现：千星更是心跳加速。

    千星这么想像著。大量的萤火虫闪烁著稍纵即逝的光辉，四处飞舞，诗织婆婆就在萤光的照耀下，注视著最爱的人，幸福地微笑。

    明明千星一次都没见过诗织──她的脑中却能毫无障碍地，浮现出诗织婆婆的样貌。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日记中写著：「他称赞我：『诗织既娇小又可爱。圆圆的大眼，低低的鼻尖，我都很喜欢。今天穿的红色和服也非常适合你。』」

    一名娇小玲珑的女子，穿著红色和服，带著天真无邪的眼神，腼腆地微笑著。没错，诗织婆婆一定就是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千星看著照片，胸中悸动不已，双颊发热。她的心彷佛与想像中的诗织婆婆重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实在太喜欢他了。所以她就前往那个沼泽，去见那个总是在沼泽边读书的他。

    一开始，诗织光是躲在树木后偷偷瞧著他，就幸福得叹息连连。

    诗织总是害羞地不敢踏出树木。某一天，他忽然主动向诗织搭话，令她乐得快飞上天了。

    『幸福得快要飞上天，一定就是指这种时候。我渐渐喜欢上那个人，再也停不下来了。』

    『一想到他，心中彷佛有只萤火虫翩翩飞舞。一想到明天也能见到他，我就好开心、好开心、开心得不得了。』

    千星的耳边，彷佛能听见诗织的声音。

    听得见她满载著喜悦，甜蜜无比的语气。

    （诗织婆婆或许没办法和恋人结合……但是诗织婆婆真的很喜欢他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慢慢觉得，这样就够了。

    就像牧神与仙女──要是她能谈一场恋爱，一场彷佛神话一般的，美丽又温和的恋情，那她一定会非常的幸福，幸福到别无所求。

    此时，千星忽然想起，陆递出报纸时，那张色泽偏黑又冷淡的面孔。

    她的胸口瞬间冷却了。

    （我跟小陆不是情侣，更称不上是朋友……）

    诗织只敢躲在树荫下，望著坐在沼泽边读书的他。而千星也和诗织一样，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。

    不，她曾经踏出了那一步，也感觉两人的心渐渐靠近了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，陆却渐渐离千星而去。

    若是千星再踏出一步，两人的距离会再度缩短吗？

    千星想这么做吗？

    八月已经过了一半。

    千星在那个家里，只能再待一周左右。

    （我或许做了什么事，让小陆感到不愉快。不过……要是就这样分开的话，感觉好寂寞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该怎么做，才能让陆再度看著她？

    千星该怎么做，才能让陆像以前一样，愿意继续短暂的对话？

    她明明只要这样，就满足了。

    千星买了摄影展的导览书，离开了会场。她漫不经心地逛著杂货专柜、文具卖场，然后到了地下的食品卖场，买了果冻要送给安藤太太。当她走出百货公司时，天空已经染上夕阳的色彩。

    雨也停了，明天一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。

    （太好了……一直下雨，小陆送起报来也很辛苦……）

    明天再努力一下，试著找陆聊天好了。

    千星在公车站等著公车，一边打开导览书。

    里头介绍几位摄影师的小档案。而拍了那张「牧神与仙女」的风景摄影师，已经去世十年以上。「牧神与仙女」这个标题，是取自于冈本加乃子的小说。

    （下次读看看好了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一边这么想著，一边望著导览书。而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她听见女孩子谈笑的声音。

    街道的另一头，一对和千星年纪相仿的男孩与女孩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男孩推著脚踏车，神情沉闷，而他身旁的女孩津津有味地对男孩说话。女孩想抱住男孩的手臂，男孩制止了她，不过──

    「又没关系，今天是出来约会耶。」

    女孩这么说完，再次强行抱住男孩的手臂。

    就在这瞬间，千星与男孩对上了眼。

    （小陆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惊愕地瞪大双眼，陆也讶异地回看著千星。

    插图010

    抱住陆的女孩，就是千星之前在陆的中学前面，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一位。因为她长得很漂亮，身材又很好，千星对她印象很深刻。而女孩今天穿著小可爱与短裤，更显得身材傲人，婀娜多姿。

    （她是小陆的女朋友吗？小陆有女朋友？）

    而且看起来这么漂亮，个性又活泼，和千星完全相反──

    陆很成熟，就算有女朋友也不奇怪。不过千星至今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。

    事实突然摆在千星眼前，她才发现自己的感情，不过只是天真的妄想罢了。羞耻与凄凉压得千星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千星缩著身躯，低头看著脚边。而陆并没有上前搭话。

    「去听演唱会之前，我想去吃汉堡。」

    女孩甜腻的声音传进千星耳中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经过千星身旁。

    千星紧紧抱著导览书，拚命祈祷，希望陆和他的女朋友赶快离开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「刚才待在那个公车站里的女孩子，就是那个东京来的大小姐嘛。有村认识她吗？」

    两人在速食店，买了汉堡和可乐的套餐。一坐下来，凉加露出不悦的表情，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凉加直到走进店里之前，还紧抱著陆的手臂，脸颊蹭著陆的肩膀，整个人黏在他身上。现在却连语气都低沉下来了。

    陆还来不及回答──

    「你们认识，对吧。」

    凉加语气愤慨地质问陆。

    「有村和那女孩，一看就知道态度怪怪的。那女孩会在学校外面偷看，也是想去见有村吧？你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只是常送报给她而已。」

    陆皱起眉头，语气严肃。

    「除此之外……什么也没有。」

    陆的表情和语气冷冰冰的，看起来十分僵硬。凉加似乎也有些胆怯，于是闭口不语，只是不安又担忧地注视著陆。

    陆光是要压抑心中暴躁的情緖，就费尽力气了。根本没余力顾虑凉加。

    没想到会让那女孩看见他和凉加手挽著手的样子。

    陆是自己决定要答应凉加的邀约，去听演唱会。别墅的女孩和自己处在不同的世界，他不能误解女孩的温柔与纯粹。

    女孩不管面对谁，一定都像对待陆那样，既亲切又纯洁。

    陆一直这样说服自己，尽可能地避免与女孩接触。

    但是女孩见到凉加与陆手牵手，瞪大双眼直盯著两人，彷佛受到很大的打击。陆见到这样的她，也同样动摇不已。

    他有种错觉，彷佛脚下的地面逐渐崩毁。各式各样的藉口在脑中快速盘旋著，但是喉咙却像塞住了一样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不，陆要是找了藉口，就更显得他卑鄙、滑稽。

    别墅的女孩，并非陆的恋人，或是朋友。

    这点他心知肚明，但是却感觉好像有支怪手在体内到处破坏，烦躁迟迟无法平稳下来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「骗人──你真的和有村在约会啊？凉加真行！」

    班上的几名女孩子忽然一起出现。

    这群女孩和凉加很亲近，在校内也相当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「等──你们为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凉加慌张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「你问为什么──凉加，是你自己传了简讯，说等一下要跟有村约会啊，简讯里还塞满发亮的表情符号。我们刚好在附近的游乐场，想说乾脆大家一起来看看嘛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，除非亲眼看见，不然我才不相信你有办法追到有村咧。我一直觉得你绝对办不到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这么以为。我想说就算是凉加出马，也不可能追到有村的。」

    「真不愧是凉加。你当初夸口说这个夏天一定要追到有村，你还真的成功跟有村约会啦。」

    「唉──看来打赌是凉加一个人大获全胜呢。」

    凉加见到好友们开始胡闹调侃，于是：

    「别、别说了。我才不是──唉哟！总之你们快走开啦，别妨碍我们！」

    她拚了命想赶走她们。

    陆默默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凉加听见拉开椅子的声音，猛然抬起头看著陆。

    「有村……那个、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陆把凉加给他的门票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「我想起来我还有事，你跟朋友去听吧。」

    他低沉地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凉加的好友开始嚷嚷：

    「等等、有村你生气啦？」

    「这下完蛋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啊？小山不是跟你说想一起去听这个吗？」

    凉加追到店外。

    「有村，等等……！打赌是、我不小心太得意──因为我以前就对有村──」

    凉加抓住陆的手臂，而陆毅然决然挥开她的手。

    凉加当场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女人一碰我，我就全身不对劲。你以后还是无视我就好，我也会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陆这么说完，跨上脚踏车，踩动踏板。

    脚踏车突破了那一阵阵温热的风，陆奋力地骑著脚踏车，一个劲地往前冲。愤怒彷佛即将撕裂他的喉头，刺穿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这愤怒，是来自于对凉加以及其友人的愤慨？抑或是对自己本身的厌恶？陆无法分辨。

    陆很清楚，凉加只是因为自己对女孩子没兴趣，硬是想勾起自己的兴趣。她和好友们也经常半开玩笑地玩起恋爱游戏。而陆也对凉加没什么好感，所以他不觉得自己被骗了。

    陆是了解凉加的企图，才刻意接受她的邀约。

    但是所有事情都发生在最坏的时间点上。陆不满于自己现在的遭遇，厌恶颓废的母亲。而自己明明是刻意上了凉加的贼船──却又单方面把凉加当成恶人，藉机逃走。到了最后，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。他气自己的卑鄙，厌恶自己的无能。这些情感全部搅和在一起，让他忍不住想诅咒这世上的一切。

    湿黏的空气，缠绕在喉咙以及手臂上。

    连呼吸都觉得痛苦。

    发热的脑袋完全无法冷却。

    夕阳渐渐转为夜色，陆飙著脚踏车，追过景色转黑的速度，一口气冲回村子。等他回过神来，他已经来到那栋爬满藤蔓的古老宅邸前。

    二楼的窗户是亮著的。他望著那扇窗，胸口紧紧揪著。

    那是那个女孩的房间。

    太好了……她平安回到家里了。

    窗帘隐约透著光。陆仰望著那盏温和的光芒，头脑渐渐冷却，发狂的心逐渐平静下来──取而代之的，是涌上心头的哀伤。

    他想见她。

    见到她之后，他想为自己冷淡的态度道歉，想找理由解释，自己为何会和凉加手牵手。

    但是道了歉，找了藉口，又能怎么样？陆的耳边，彷佛响起了自己揶揄自己的声音。那女孩是住在别墅的大小姐，和自己不一样。她有著像样的双亲，夏天一结束，她就会回到父母的身边。

    你想用你那丑陋的情感，玷污那女孩吗？

    夕阳时分，女孩在公车站里，茫然地瞪大双眼，注视著陆。

    当陆和凉加手牵手经过她的身旁，她抱紧手中的导览书，伤心地垂下视线，低头不语。

    陆不想再让女孩露出那种表情。

    只有那个女孩，陆绝对不想伤害她。

    陆怀抱著肝胆倶裂的痛楚，一味地凝视著女孩房间里的光芒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早上的天空，还有些阴暗。

    千星站在信箱旁，睡眠不足使得她的眼角有些泛红。

    昨天她回到家里之后，开著灯，趴在床上，一直想著陆的事。

    陆有女朋友。

    所以千星继续等著陆，对陆来说，只会令他厌烦罢了。

    但是，当她从陆手中接过报纸，总是温暖了她的心。

    当时她接到母亲的电话，知道这个夏天以后，父母就要离婚了。隔天早上，是陆为她送来了报纸，千星才能再度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所以她直到最后一刻，都想为了这件事向陆道谢。

    千星不会再期待能与陆亲近。至少在她还停留在这里的期间，能继续亲手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她在陆的面前，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
    千星这么说服自己，并且望著陆平常来访的方向。

    到了山顶显露光芒的那一刻，陆骑著脚踏车现身了。

    千星抬头挺胸，打起精神。

    （要好好地……露出笑容才行。）

    脸颊绷在一起，一动也不动。这样不行。

    陆在千星面前停下脚踏车。

    原本千星还担心，万一陆说起昨天的事该怎么办。不过他却紧闭著嘴，默默地抽出报纸，递给千星。

    千星接过报纸，抬起唇角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然后低头行礼。

    陆也微微低下头回礼。

    接著转开视线，踩动踏板离开了。

    （正常地收下报纸了……但是不能露出那样无力的笑容，明天要笑得更开心才行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轻轻将报纸靠在脸上。上头还留有淡淡的余温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到了隔天，再隔一天，两人的交流依旧是尴尬不已。

    陆紧闭著嘴，神情严肃地递出报纸。千星则是接过报纸，僵硬地露出笑容，低头说著：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陆点头回礼之后，缓缓离开。

    沉重的气氛，一直持续到千星看不见陆的身影为止。所以她除了道谢以外，什么话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（……我果然还是给他添了麻烦，让小陆不开心了……）

    她不要再继续等下去，可能会比较好。

    以前千星只要见到陆的身影，心里就会暖暖的。但是现在见到他，却痛得胸口快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她也没心情看报纸了。

    千星回到房间，心情沉重地翻起诗织婆婆的日记。上头记载的恋情，有如夏日的阳光，既闪耀又清澈，令千星揪心不已。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千星在天蓝色的书套里，找到一个白色信封。

    千星拆下书套，看了看信封。信封外头一片空白，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都没有写。

    信封里头放著两张信纸。

    一开始，千星和当时翻开日记时一样，犹豫了很久。最后还是压抑不住好奇心，打开了信纸。信纸上写满了诗织婆婆的字迹。

    『给最爱的你：』

    开头是这么写的。千星屏息，继续读下去。

    『这个夏天，你教了我很多很多事。

    逐渐西沉于山脉之间的夕阳，色彩竟是那般艳丽；盛夏的绿草，散发热情的香气；温和的夜色包围著肌肤，顶著满天闪烁的星空，耀眼动人。直到这个夏季之前，我对这一切真的是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我甚至不知道，在这个养育我成人的村庄里，竟然隐藏著世上最美丽的地方。』

    这是诗织婆婆写给恋人的信。

    信封上没有注明寄件人，一定是因为她不打算寄出这封信。

    就像千星写了数封信给陆，却不寄出去。

    她只是想将快要满溢而出的心情，写在某个地方，保存起来──像这个样子──

    『世界是如此多采多姿。这一切的景象令我的胸中激昂不已。但同时，我的眼中映照出来的，却是带著寂寞神色的你。

    我们一起度过了这个夏天，不曾分离。

    如同牧神与仙女，纯洁且幸福。

    夏季即将结束。

    这些回忆塞满了我的心。』

    （牧神与──仙女！）

    这句话，和萤火虫沼泽的照片标题一样。千星看到这里，心中一惊。

    该不会，拍下那张照片的人，就是诗织婆婆的──

    『因此──』

    第一张信纸就写到这里。千星看了第二张信纸，再次倒抽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上头只写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『我们必须就此离别。』

    体内的温度，彷佛一口气直冲头顶似的──千星感受到这样的冲击，她看著最后这句话，久久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究竟是何时写下这封信的？是他离开村子之前？又或者是在等著不再回归的他之后？千星已经无从得知了。

    但是，千星从这句短短的「必须就此离别」，感觉到各式各样的情感──不停地拨动千星的心弦──

    同时，千星也发觉了。属于她的离别，即将到来。

    （夏天一结束，就再也见不到小陆了。）

    这是无法避免的。但要是她在临别之际，依旧只能对陆露出僵硬的笑容，她一定会留下遗憾。

    她一定没办法再次阅读那些陆送来的报纸，以及满心期待剪贴下来的素描本。

    千星再次开始制作那件做到一半的洋装。

    每天一点一滴地用缝纫机车著边线，缝上拉炼，衣襟缝上蕾丝，配上饰扣。洋装逐渐接近完成。

    她和陆的交流仍旧尴尬。但是在最后一天，她想穿上这件天蓝色的洋装，笑著从陆手中接过报纸。

    也戴上草帽吧。

    因为那顶满载回忆的帽子，正是千星与陆相遇的契机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午后，陆待在学校的美术教室，晚上则是在狭窄的公寓。他在素描本、广告或是影印纸的背面，画满了别墅的女孩。陆一直不停地画著她。

    他已经很久没和女孩说过话。每当他将报纸交给女孩，就为了避开女孩的视线，撇开了眼，骑著脚踏车离去。

    回到公寓，醉醺醺的母亲会吐著混身酒气，紧紧缠著陆。

    「我爱你，我最爱的真的只有你喔，陆。」

    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不笑？为什么你不对我温柔一点？」

    然后用指甲在陆的肩膀与背脊抓出一道道伤痕，接著放声痛哭。

    「你一定很鄙视我，很恨我对不对？你一定觉得我生下了父不详的小孩，只是个堕落的女人对吧？」

    陆既没有挥开母亲的臂膀，也不出口反驳，只是放空了心，像个人偶一样任她摆布。

    自从陆将门票还给凉加之后，她也不再来美术教室了。

    所以陆能安安静静地待在美术教室，一味地画著图。

    别墅的女孩，他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对女孩而言，他只是个冷漠的送报生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他也能画著她的画。

    这样，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在那女孩滞留在别墅的期间，他想画下更多女孩的身影，就是多上一张都好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夏天即将结束。

    离别的日子悄悄地接近。

    千星在回家前两天晚上，终于做完了洋装。

    「完成了。」

    千星蹲在地板上，双手将洋装展开来看。

    彷佛从天空剪下来的清爽蓝色，遮住了天花板的灯光。衣襟的白色蕾丝，以及袖口的泡泡袖都缝得很漂亮，饰扣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千星站起身，站在镜子前，拿起洋装比了比身子。

    腰际的裙襬弯起美丽的波浪。

    （太好了……赶上了。）

    最近她连露出笑容都很勉强。不过现在镜中的她，脸上浮现著淡淡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万一尺寸不合，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没错，试穿之前，衣服都还称不上完成。

    当千星一阵摸索，正要宽衣解带时，桌上的手机弹奏出轻快的旋律。

    千星将脱到一半的室内服套回身上，拿起手机。

    （是爸爸……）

    心脏顿时一阵冰冷。

    之前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，曾经这么说过：

    『我会再叫那个人打电话给你。』

    要千星自己考虑，要冠哪边的姓。

    ─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，自己可以决定吧。

    严肃的语气，彷佛漆黑的波浪，一阵一阵袭来。

    千星并没有忘记那句话，偶尔想起来的时候，更是觉得心头狠狠揪在一起。

    但是从那天之后，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再联络千星了。千星以为应该是要等到自己回家后，三个人坐在一起，由他们当面告知。

    她以为她待在这个宅邸的时候，应该还能过得很安心。

    要赶快接电话。

    但是一阵颤栗从拿著手机的手爬到颈子。她顿时有种冲动，想把手机丢出去。

    只有现在──至少在这个充满温馨气息的地方──她不想听见那些丑陋的言语。

    但是电话响个不停，千星只能颤抖著手指，按下通话键。

    「千星吗？我是爸爸。」

    千星的身体缩成一团。而那蕴含著怒意的恐怖嗓音，传进了千星耳中。

    「后天傍晚，我会派车去接你。还有，我今天已经把离婚协议书交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锐利的痛楚，贯穿了心脏。

    父亲怒火中烧地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千星回来之后，也看不到那个女人了。她昨天就请人把喜欢的家具全都搬走，擅自搬出去了。但是她却说不愿意扶养千星，说什么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母亲了，我一个人也能养好你。」

    这些话语紧紧抓住千星的心脏，彷佛快将心脏给挤碎了。

    ─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，自己可以决定吧。

    妈妈在电话中是这么说的，但是她却不愿意带走千星。千星听见这件事，眼前顿时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「把女儿丢给我，竟然还敢找律师，跟我要了一大笔赡养费，这女人还真有脸这么做。」

    妈妈把千星丢给爸爸照顾，也让爸爸很生气。

    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，都觉得千星只是个累赘！

    「那家伙至今没有离婚，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，可以从我这里榨取最多的赡养费。千星现在待的那栋房子，我本来打算当作别墅使用。结果现在为了支付赡养费，必须卖掉那栋房子。亏我还重新整修了一番，全都白费了。」

    父亲的话语，一次又一次地击溃了千星。

    她知道父母的感情早就降到冰点。

    她也知道他们互相讨厌。

    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在千星面前，这么赤裸裸地臭骂母亲。

    她一点都不想听这些话。

    （而且这栋房子──要被卖掉了！）

    这样一来，她再也没办法回到这里了。

    她原本还期待，明年夏天再回来这个村子，或许会再见到陆。但这个心愿也狠狠地遭到扼杀。山顶隐隐显露的晨阳、削瘦男孩骑著脚踏车的身影，全都渐渐远去，消逝在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父亲挂掉电话之后，绝望彷佛漆黑的潮水般，一次又一次地袭上心头。千星跪在地板上，再也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，这个三人家庭就会消失无踪！

    她也没办法再回到这个温暖的地方了！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陆送完晚报，一回到公寓，就发现房子的大门大开，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地板散落著餐具、点心的袋子，以及脱下乱丢的女性衣物，但是原本排开在地板上的整组名牌化妆品、美甲用具全都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陆一见到这个景象，就知道母亲离家出走了。

    她又找到新的男人了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，母亲一边哭喊著：「陆，我爱你。」一边紧紧攀在陆的身上。她留下的爪痕，依旧活生生地残留在肩膀及手臂上。

    ──我爱你，我爱的只有你。我受够其他男人了，只要有陆在就好。

    他并不相信这番话。

    但是每当母亲离去，一股无可救药的空虚感，便会席卷全身。心中有如沙漠般乾涸，渐渐变得空洞无比。

    他没力气整理乱七八糟的房间，靠著拉门滑坐在地。

    到他死之前，这种事还要重复多少次……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千星彷佛搁浅在岸边的鱼儿一般，痛苦地喘著气。她坐在书桌前，打算写信给朋友。

    千星的脑中充满著「愉快」又「美好」的回忆，过得很有精神。她已经等不及暑假结束，迫不及待想见到学校的朋友们──

    但是当她摊开粉色的信纸，在桌上排开颜色美丽的签字笔，手指却使不上力，连笔都握不住。

    （要笑啊。）

    挂著阴沉的表情，会给大家添麻烦的。

    （一定要笑。）

    她虽然拚命地在嘴角用力，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（为什么笑不出来？我一定要笑啊。我要是露不出笑容，就没有任何价值了！）

    搞不好，我的笑容其实都只是笑僵在脸上罢了。

    她只是拚命的想要保持微笑，实际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所以，就算她和爸爸、妈妈三个人待在一起，房子里却总是阴暗无光。她连抚慰两人的心都办不到。

    所以──爸爸、妈妈才不需要我。

    胸口彷佛被千刀万剐。她只能不断地责备自己。

    我明明是爸爸跟妈妈的孩子，却没办法维系两人的感情！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陆在脏兮兮的房间里，摊开了素描本。但他的眼瞳依旧空无一物，内心乾枯又冰冷。

    朝阳曾经照耀他的世界。但是现在却彷佛报纸的版面，既灰暗又粗糙。

    他又被母亲舍弃了。

    她下次何时会回来？不知道。

    或许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但是陆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哀伤，只是变得空无一物，逐渐冰冷。

    世界渐渐没了色彩。

    他甚至画不出画。

    所有他想画的、那些美丽的事物，都从他的心里消逝而去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披著草绿色窗帘的房间中，千星双手趴在书桌上，浑身颤抖，默默地想著。

    连血肉相连的父母，都不愿意爱我。会有别人愿意爱这样的孩子吗？

    我连卑微的笑容都挤不出来。在这一生之中，真的还有人会需要我吗？

    就算是一个人也好。

    只要有这样的一个人，或许能抚慰这足以撕裂身躯的痛楚。

    她或许就会觉得，自己是个被需要的人。

    但是这种人根本不存在。

    （因为我一直在说谎。明明不想笑，还是挂著笑容。大家一定都知道──大家一定早就看穿了──我这个人，只是个骗子。）

    为什么她连这种时候，都哭不出来？

    为什么她明明痛苦得不得了，却仍然打算露出微笑？

    为什么她会幻想，以为只要笑得完美，就会有人爱她？

    明明这种事，根本不可能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我哭不出来……我哭不出来啊……流不出眼泪……」

    陆无力地靠在染有茶色污渍的拉门上，望著丢在榻榻米上，纯白无垢的素描本，默默地想著。

    自己即使被母亲拋弃，内心却没有任何感受。真的会有人愿意去爱这样冷酷的自己？他能够碰见一个人，让他光是想到对方，胸口便会充满悸动，内心变得柔和，绝对不想失去她──他能碰见这样的人吗？

    他能为了那个人，露出真心的微笑吗？

    不论他怎么想像，内心依旧文风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脑中，只浮现了自己。自己在无止尽的沙漠之中，面无表情，宛如人偶似的，独自一人走下去。

    不论对方如何恳求自己笑，自己就是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这个人，这一生一定都笑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千星的眼中，浮现了一个身影。早晨耀眼光芒的另一端，有一个男孩子，肌肤浅黑，面无表情地骑著自行车，为她送来了报纸。

    削瘦修长的手臂，递出了温暖的报纸。

    陆的胸口，一个景象渐渐复苏。有一位女孩，留著长长的黑发，带著腼腆的眼神，神色羞涩地站在信箱旁，等待著陆。

    那女孩从陆的手中，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报纸，然后用她细微悦耳的嗓音道谢，文静有礼地弯下腰──

    （小陆和我不一样，他帮著妈妈，出外工作贴补家用，被妈妈需要……）

    （那女孩和我不一样，她出生在一个美好的家庭，像样的双亲养育著她，是个纯真的大小姐。）

    （小陆一定是和妈妈一起，幸福地生活。）

    （那女孩生活的世界，一定非常温馨又平稳。她的家人一定深爱著她。）

    只要这么想──心里就彷佛有了救赎。

    不论自己身处的世界，是多么冷酷；不论自己这个人，究竟有多么没用、满是缺陷。但是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残酷、黑暗以及扭曲，还存在著那样清新、温暖的人──这世上依旧存在著被他人需要、喜爱的人。

    希望小陆──

    希望那女孩──

    千万、千万要过得幸福。

    插图011

    只要「他」过得幸福，她就还能拥有希望，去相信神明仍然为这世上，准备了各种愉快、美好的事物。

    只要「她」过得幸福，他就还能相信，这个世界依旧美丽。

    自己过得悲惨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自己充满缺陷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所以，希望他──她──没有痛苦，没有哀伤，能包围在温柔与爱情之中。

    两人在即将崩溃的时刻，千星想著陆，陆想著别墅的女孩，他们默默祈祷著对方的幸福。冰冷的夜晚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隔天，冷得彷佛秋天提早来临。厚重如铅的乌云降下了雨水，这雨水也非常冰冷。

    千星整个晚上都趴在桌上，因此发烧倒在床上。

    千星整张脸滚烫不已，呼吸急促。安藤太太拿起冰凉的毛巾，放在千星的额头上。

    「我等下就去药局买退烧用的贴片，这样您躺著也比较好翻身。」

    千星声音虚弱地道了歉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看起来不像是感冒。您今天就好好休息，这样明天要回去的时候，才会有精神。」

    安藤太太温柔地眯起眼，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床边的小桌子上，放著报纸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知道，千星总是很期待报纸的内容，所以帮她拿到房间里，等她身体好了就能拿来看。

    （我明明只能再待在这里两天……今天却没办法亲自去跟小陆拿报纸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不在的话，陆会怎么想？

    他或许会松一口气吧。

    大雨不停地下，连雨声听起来都这么地寒冷。

    （小陆已经送完报纸了吗……）

    要是一直下雨，陆会淋湿的，脚踏车的轮胎也会打滑，好危险。真希望明天雨赶快停。

    （神啊……希望祢别让小陆那么辛苦。）

    千星闭上眼，不断地想著陆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（今天没有见到她。）

    陆送完早报，回到派报社，脱下湿透的雨衣。此时店长忽然出现，他告诉陆，明天是最后一天送报纸到那栋别墅。

    明天，留在那栋别墅的大小姐，就要回到东京去。

    而且听房仲说，那栋别墅可能要卖掉了。

    这两个讯息，都让陆的心陷入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所以今天早上，那女孩是因为忙著准备回东京，才没有待在信箱旁边吗？

    要是别墅卖给别人的话，他恐怕再也看不到，那道羞怯又温柔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你和别墅的大小姐，感情好像不错啊。」

    可能是某个人见到他和那女孩说话，跑去向店长告状。店长面不改色地警告陆：

    「对方可不是你能随便出手的。虽然明天是最后一天送报到那间别墅，不过你还是要跟对方划清界线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这件事，陆再清楚不过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。」

    他淡淡地答道。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（明天……是最后一天能见到小陆……我一定要早起，亲手从陆的手中接过报纸……）

    到了夜晚，千星的脸庞与身体依旧滚烫。

    关了电灯之后，整间房间黑漆漆的。千星时不时地望著身旁的闹钟。

    （我要笑著……最后一次……向陆道谢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。但是当她睁开眼睛，耀眼的阳光已经穿过床边的窗帘，照耀了整个房间。

    千星慌张地从床上跳起来。

    她左右拉开草绿色的窗帘，望著庭院，太阳已经日上三竿了。

    她望向闹钟，当她看到短针指著七的数字，顿时屏息。

    七点了！

    送报的时间早就过了。

    （我明明把闹钟设定在四点半的，为什么！？）

    是她睡昏头，不小心把闹钟按掉了吗？

    至今她明明都是在闹钟响之前，就醒过来了。

    千星在睡衣上披上毛背心，戴上眼镜，打开房门，一个劲地冲下楼梯。

    身体还很沉重，隐隐发热。

    千星套上鞋子奔向信箱，途中还差点滑了一跤。当她见到信箱口中塞著弯曲的报纸，她的心都凉了。

    （还是来不及……）

    她连最后的报纸，都没办法从陆的手中接过。

    （我再也见不到小陆了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哽住喉咙，双脚发软。

    她怯生生地从信箱抽出报纸，而报纸早已冰冷。

    她彷佛抱著遗骸般地抱著报纸，回到家中。

    安藤太太站在玄关：

    「唉呦，千星小姐。您怎么会穿成这样跑到外头去呢？如果您这么想看报纸，跟我说一声，我就会帮您拿过去啊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说完，用手摸了千星的额头，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看来已经退烧了。我已经帮千星小姐整理好大部分的行李了，到傍晚之前，您就可以随意渡过。您现在吃得下早餐吧？我马上帮您准备，您就去洗个脸，换件衣服……千星小姐？」

    千星抱著报纸，微微颤抖著。安藤太太见状，顿时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千星小姐，您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」

    我想见陆……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我都想见到他，向他道谢。

    我知道，我这样只会给陆添麻烦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──只要最后一次就好──

    千星抱著报纸的手忽然握紧，拚了命地挤出声音：

    「安藤太太……请你告诉我，小陆的家在哪里……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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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五章 十五岁的离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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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（已经是最后一天了……却还是见不到那女孩……）

    陆送完早报，回到派报社，拿到这个月的薪水明细。

    陆的脑中，满满都是别墅的女孩。

    今天，是最后一次送报到那栋别墅。

    但是信箱旁，却见不到那位带著腼腆眼神的长发女孩。

    就算陆见到她，陆也只能将报纸交给她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陆一想到再也见不到那女孩，就浑身无力，周遭的景色彷佛渐渐模糊，失去了颜色。

    陆怀抱著心头的空虚，前往学校。

    他独自一人待在美术教室里，打开素描本。画中的女孩，羞涩地对陆微笑。

    他每翻一页，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她。她戴著眼镜，红著脸抬头望著陆；或是垂著辫子，瞪大了双眼；或是深深地弯下腰，对陆行礼。

    陆心痛地望著这些画。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「……有村。」

    虚弱得几近消失的声音掠过了陆的耳中，眼前出现了凉加泫然欲泣的样貌。

    她望著眼神冷淡的陆：

    「对、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低垂的眼中满是泪水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、有村很生我的气…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……我就算被有村无视，也无话可说……你、你可以一生无视我，没有关系……不过、我只是……想好好道歉。我会说出要在这个暑假里追到有村……是因为、要是别的女孩子向有村告白的话……我、我会很困扰……其他也有很多女孩子……偷偷喜欢著有村……这是中学最后的暑假……搞不好有人、会鼓起勇气向有村告白……」

    凉加的表情比平常还要懦弱许多，她不敢看著陆的眼睛，声音也断断续续的。

    「所、所以……我是为了不要有这种事、才向大家……这么宣布的……我会发简讯告诉她们，说我们在约会，也是因为想警告其他人，有村已经是属于我的了，不能对你出手。因为、因为我一直、一直很喜欢、有村……我不想让你被其他人抢走……」

    凉加的声音越来越小声，听起来很嘶哑。从陆看过去，她的头也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凉加第一次将自己毫无虚假的内心，传达给陆。她忍著羞耻垂著头，把自己的胆小与卑鄙，暴露在陆的眼前。

    陆感觉到她的真心，也对她起了怜悯，心结慢慢解开了。

    这并不是凉加一个人的错。

    凉加很像陆的母亲，所以陆一开始就对凉加抱持偏见，觉得她一定和母亲一样，既轻浮又随便，陆才会一直抗拒她。而这样的陆，同样是个内心狭隘又无知的人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。」

    凉加抬起头，眼眶泛著泪水，凝视著陆。

    陆也回看凉加，平静地告诉她：

    「可是对我来说，与他人接触是非常痛苦的事。别人找我聊天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。这样不论是我自己或是对方，心里都会有疙瘩……我只有独自一个人画著画的时候，内心是最平静的。所以我画画的时候，不想被其他人打扰。我就是这么讨人厌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只要我不说话，我就可以待在有村身边吗？」

    凉加畏畏缩缩地问道。

    「你要是默默站在我旁边，我会一直在意你，无法专心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不会让你在意的……偷偷的站在旁边，这样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都这么说了，还叫偷偷的吗？」

    陆的声音很冷淡──但是他尽可能地诚实回答。于是凉加用充满坚决的眼神与语气，这么对陆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会努力保持安静，忍住气息，不让有村觉得烦……我会努力、让你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，变、变得像空气一样透明……这样一来，有村就不会因为我而烦躁，也会忘了我吧……不过，我一定会待在有村身边。所、所以──」

    凉加仍旧垂著头，声音小得有如蚊鸣。她这么呢喃道：

    「所以，有村如果有一天，觉得一个人待著很寂寞，想找人说说话，就出声呼唤我吧。」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公寓一楼的最角落，就是陆的房间。千星穿上亲手做的天蓝色洋装，放下长发，戴上绑著纯白缎带的草帽。站在房间门口，低垂著头。

    （安藤太太告诉我小陆的家，我也鼓起勇气跑来了……可是家里却没人……）

    她突然跑到别人家里，已经不是恬不知耻的程度，根本是没常识了。

    陆也会觉得困扰吧。

    但是等到爸爸卖掉别墅之后，她就没办法再来这个村子。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能见到陆了。

    千星抱著报纸，浑身颤抖，希望安藤太太告诉她陆家里的地址。安藤太太虽然惊讶，却也了解千星的心思，她露出有点寂寞──却又温柔的眼神──

    ──千星小姐不是等报纸，而是在等著小陆啊……

    她这么低语道。

    千星和安藤太太约好，会在接送的车子来之前回去。于是她看著安藤太太写给她的地图，来到陆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公寓。

    只要一句道谢就好。

    只要这样就好──

    但是千星按了门铃，也没人回应。

    她缩著身体，站在楼梯后方的阴暗处，已经躲了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要是有别人看到她，会被怀疑是可疑人士，也会给陆带来麻烦。

    这栋老旧公寓耸立在墓地旁，公寓前的小路也没有行人。不过脚边会有猫儿呼啸而去，让千星吓得心脏快停了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走到千星头顶，差不多到了吃午餐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（再等一个小时好了……说不定他会回来吃午餐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拿起手机确认时间，不安地这么想著。

    但是一个小时、两个小时过去了，她又再等了一个小时，陆还是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千星明明想哭，却连这种时候都流不出眼泪。

    （差不多……该回别墅了。）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等到陆走出学校，已经是下午接近晚上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他和凉加说了，他现在没打算与人亲近，之后可能也不会有这种念头。凉加便寂寞地走出教室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他就一个人看著素描本，一直望著别墅女孩的画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公寓，直接前往派报社，换了衣服，准备出去送报。

    陆骑著脚踏车，同时：

    （那女孩……已经回东京了吗？）

    他这么想著。

    如果她还在别墅的话，陆想再去看她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这样的心情驱使著陆，骑向别墅。

    空气渐渐泛白，黄昏即将来临。陆来到古老宅邸的红色信箱前，停下脚踏车。

    庭院里空无一人，房子里也显得特别安静。陆抬头望著女孩房间的窗户，草绿色的窗帘在窗内关著。

    果然，她的家人已经来接她回去了。

    陆满是眷恋地望著窗户──接著咬紧唇瓣，踩动踏板。

    等到他送完晚报，天空已经开始混杂著淡淡的粉桃色。

    小溪缓缓地流著，溪边的小路旁，伫立著一排排绿叶茂密的树木。温和的橙色光彩包围著陆，他骑著脚踏车前进──

    （我就是在这里见到她……当时也是黄昏──）

    胸口隐隐刺痛。就在此时──

    纯白的缎带彷佛游在空中，缓缓掠过陆的眼前。

    绑著纯白缎带的草帽──

    陆心中一惊，急忙煞车。一旁的树林里，一位长发女孩追著帽子跑了出来。

    纯白的缎带后方，细致的黑发轻轻摇曳著，天蓝色洋装的裙襬缓缓飘起波浪。

    陆伸手抓住即将飞过的草帽。

    别墅的女孩惊讶地瞪大双眼，注视著陆。

    陆回看著女孩的脸庞，伸出了手臂──递出草帽。

    白皙的玉手，怯生生地伸向陆，接下了帽子。接著抱在胸前，直视著陆，彷佛是看到眼前发生了奇迹。

    陆也怀著同样的心情，回看著她。

    （见到了……又见到她了……）

    夕阳照耀在她的脸庞、发丝、红唇，以及天蓝色的洋装。

    忽然间，她缓缓──深深地──弯下腰，如同以往从陆手中接过报纸的时候，那样地行礼。

    但却又弯得比平常还低。

    「真的……非常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她文静优雅地道了谢。但听在陆的耳中，这句「谢谢」比以往蕴含著更多──更深层的情感，令他胸中一阵颤抖。

    「我今天，就要回东京了。所以，我不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─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能见到你……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脸上浮现了微笑，彷佛她即将消逝无踪。

    陆的胸口更是紧紧揪住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你会、走在这个地方？」

    她向陆道了谢，而陆也想传达什么给她──有她在的这个夏天，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难以言喻──她是如何拯救了他──他画了她的画──但是这些却无法转为话语。最后，他说出口的，只是这么单纯的疑问。

    「最后……我想去看看萤火虫的沼泽。」

    「萤火虫……？但是萤火虫的季节是七夕那时候，现在已经──」

    女孩微笑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是，我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蛋火虫了。但是，我在百货公司的摄影展上，看到一张照片。是沼泽上飞舞著很多的萤火虫，标题叫做『牧神与仙女』。我看了这张照片──就想去那个地方看看……不过却迷了路……结果还是没看到，我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    牧神与仙女──陆听见这句话，心中一惊。

    森林的沼泽边，他曾经与那位宛如少女般的老太太有过短暂的对话。当时她是这么呢喃道：

    ──特别是夏季的夜晚，不论是谁来到这个地方，都能变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样呢。

    而那位仙女的亲戚，这位女孩现在虽然挂著微笑，却看起来非常寂寞。

    「走吧！」

    等陆回过神来，他已经喊出声了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地方就在前面，我带你去。上来，快上脚踏车，快点！」

    「啊、好。」

    女孩被陆这么一催促，便坐上脚踏车的后座。她略带犹豫地握住后座的边边──

    「可能会很晃，你要好好抓紧我！」

    陆这么坚决地说完。

    「是！」

    女孩也吓得尖起嗓音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抱住陆的腰间。

    陆奋力踩动踏板，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（我在做什么？店长明明告诫过我，不能太亲近别墅的大小姐的！）

    但是，他一想到最后能与女孩相处的时间，只有现在，心头便揪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就算是一点点也好，他想再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。他想带她去她想看的那个地方。

    没有铺上柏油的泥土路，路途颠簸，车身跳起来好几次。每当车身跳起来一次，女孩的脸庞就会贴上陆的背脊，女孩碰触到的地方便会缓缓发热。这股热度传达至陆的心脏。

    心脏怦咚怦咚地鼓噪著。

    太阳燃著火红的光彩，渐渐西下，缓缓转为夜色。

    途中，女孩的手机响起了轻快的旋律。陆隔著背部，知道女孩倒抽了口气。不过女孩马上著急地大喊道：

    「没关系！快走吧！拜托你了！」

    陆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坚强的语气。

    他更加卖力地踏著踏板。

    周遭的树木草丛渐渐多了起来，视野渐渐变黑。从这里开始，就没办法骑著脚踏车前进了。

    「下来吧，快到了。」

    陆牵著女孩的手，踏著草丛前进。

    满是汗水的手掌，紧紧握住那双娇小柔软的手。而她的手掌也和陆一样，冰冷湿黏，却又紧紧地回握著他。

    树木渐渐浓密起来，这附近见不到光亮，整个世界彷佛只有女孩与自己两个人。

    自己和女孩──两人急促的气息，响彻在漆黑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过不久后，突然的──视野开阔了起来。

    月光淡淡地洒落在盛满水的宽阔沼泽上。树林间敞开的天空中，闪耀著满天星辰，彷佛有节奏似地闪灿著，悄悄倒映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──这里，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一天，仙女温婉的嗓音，再次回荡在陆的耳边。

    女孩与陆手牵手，悄悄地叹息道。

    「星星……在水面上摇晃……看起来好像萤火虫的光。」

    女孩的眼眸也像星光一般闪闪发亮，双颊与唇边散发出喜悦的光彩。

    接著，她的眼瞳中，落下透明的露滴。

    月光照亮了她白皙朦胧的脸蛋，她浑身颤抖著，缓缓滑下──一滴泪珠。

    这滴眼泪，在陆的眼中，看起来是多么美丽、多么神圣。而彷佛是呼应那滴泪珠，新的露滴一滴接著一滴的，从女孩的双颊滑落。

    闪闪发光，然后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落下。

    陆瞪圆了双眼──注视著女孩。女孩则是颤抖著微小的嗓音：

    「原来……高兴的时候，也会流眼泪啊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呢喃著。彷佛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。

    接著幸福地扬起微笑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，心里却幸福无比。

    「我能遇见小陆……能和小陆来到这个地方，真的、非常开心。」

    小陆……女孩理所当然地，呼唤著陆的名字。

    陆的胸口，缓缓升起一股热流。

    女孩的喜悦传达给他，轻轻拨动他的心弦──某种温暖的事物，悄悄在体内深处萌了芽。

    女孩的泪水、细小的嗓音、她的话语──唤醒了陆的感情。

    哭泣的女孩看著陆的脸庞，眼睛微微睁大，接著笑得更是灿烂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、看见小陆笑了。」

    她开心地悄声说道。

    （啊，原来这么简单。）

    乾涸的内心渐渐丰润，灰暗的视野转为清澄、明亮。

    「是啊……这是第一次。」

    陆品尝著缓缓涌上心头的喜悦，凝视著女孩，淡淡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是第一次笑了。」

    星辰彷佛萤火虫的光芒，缓缓摇曳在水面上。沼泽边，月光照耀著两人，他们手牵著手，微笑以对。

    如同牧神与仙女，纯洁且幸福──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是我家的帮佣告诉我的。」

    女孩马上红了脸，转开了视线。

    接著她小声地道了歉。陆保持著微笑，这么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也……告诉我，你的名字吧。」

    紧握的手轻轻一震，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，神情腼腆：

    「我叫做千星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答道。

    汉字写成千颗的星辰。

    她在陆的心中，丢下了星辰。

    她送给他的千颗星星，温柔且朦胧地化开。

    两人待在这个地方，只有短短的时间──千星的手机再次响起，她得赶快回去。

    再回别墅的路上，陆踩著脚踏车，千星坐在后座，紧紧抓著陆。两人都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插图012

    脚踏车骑在满是石块的道路上，颠簸地震动著。一开口彷佛就会咬到舌头似的。他们不太会聊天，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见到的，那映满星辰与月光的夏日沼泽，实在是美极了。比起即将离别的寂寞，他们心中更是留下那美丽的余韵，沉醉在其中。

    那个特别的地方，充满著夏日的魔法。它让女孩落了泪，让我笑了。我们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，幸福不已。

    陆的背后感觉到女孩安稳的气息，他骑著脚踏车，行进在夜晚的道路上，甚至会误以为，这样的时间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    但是别墅已经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他见到红色信箱，围篱前停著一辆漆黑又气派的轿车。原本炙热的身躯顿时冷却下来。

    离别是无法避免的──

    这个事实清晰地摆在陆的眼前。

    我不想和她分开！

    我还想和她待在一起！

    我还想再和她说更多的话！

    我们的感情，才刚刚开始不是吗？我刚刚才知道她的名字，真的就只能到此为止吗？

    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激烈疼痛、哀伤、焦躁，一阵又一阵地袭向陆。

    陆在信箱前按下煞车，尖锐的声响震动著空气。他的背脊已经冰冷，因为千星离开了陆的身边；原本环抱住腰间的那双纤细手臂，已经放开了。

    陆跨在脚踏车上，绷紧脸庞。千星摇曳著长发，以及天蓝色洋装的裙襬，寂寞地微笑著。

    她双手将绑著白色缎带的草帽拿在胸前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送我回来。」

    她的声音，听起来既梦幻又温和。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村子，还有小陆的事。请你多保重。」

    平稳的双眸注视著陆：

    「再见了。」

    哀伤地，眯起了眼。

    以往，陆把报纸送到千星手中后，总是淡淡地回礼后，急忙离去。因为他和千星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，他觉得不能太过亲近她。

    但是今天，陆握紧握把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，千星转过了身。

    陆咬紧牙根，目送著她。

    等到千星即将走向玄关──

    陆大喊道：

    「千星！我──画了你的画！等我完成之后，请你一定要看一看！」

    宅邸中泄漏出淡淡的光晕，照在千星身上，而千星惊讶地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陆真挚又坚决地看著她。

    陆的请求非常突然。千星甚至不知道，陆会画画。

    而且他知道别墅会被卖掉，千星不会再来到这个村庄。他非常清楚，更是因此难过。

    千星看起来泫然欲泣──她的脑中一定觉得，这不可能──他们还只是中学生，不论怎么祈祷，愿望也有无法实现的时候──但即使如此——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千星与陆定下了，不可能实现的约定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，她依旧带著那腼腆──又温柔的笑容。

    千星在陆的目送下，轻轻摇曳著细致的黑发，走向玄关的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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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终章 约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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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『给小陆：

    今天我上学的途中，看到地上立著霜柱。

    霜柱在朝阳下闪闪发光，看起来非常可爱。

    我忍不住蹲下来，看著霜柱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已经快到冬天了呢。

    自从暑假结束，和小陆道别之后，已经过了四个月了。时间过得真的很快，吓了我一跳呢。

    上周，爸爸的新任妻子生了小宝宝，似乎是我的弟弟。

    我虽然还没看过他，不过一定长得很可爱。

    我也独自生活了三个月，差不多也习惯了。

    我去学校的时候，会有帮佣来打扫房子，准备晚餐，所以我过得很好。

    早餐和午餐便当，都是我自己做的。报纸上的食谱帮了我很大的忙，我会做的菜也多了不少呢。

    写给小陆的信，已经是第几封了呢？

    我明年就是高中生了，还在写著寄不出去的信，别人或许会觉得我很孩子气。

    不过，每当我写信给小陆的时候，我的心就会暖暖的，变得很积极。

    写好的信，我全都放进喜欢的饼乾罐里，好好收藏起来。

    这是我的宝物。

    偶尔拿出来再看一次，胸口虽然会有点难过，但还是会觉得很窝心、幸福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我终于知道，为什么诗织婆婆会把与恋人度过的十六岁日记，收藏在缝纫箱的最下层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一定也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日记，觉得幸福不已。

    对了对了，小陆带我去的那个萤火虫沼泽，有人拍了沼泽的照片不是吗？那张照片的标题『牧神与仙女』，是来自于一篇小说。

    我前阵子终于读了那篇小说了。

    虽然我用『牧神与仙女』这个标题找了好久，不过一直找不到。

    真正的标题叫做『仲夏夜之梦』。

    作者叫做冈本加乃子，是一位活跃于大正到昭和时期的女性作家。

    故事里有一名叫做岁子的大小姐，她虽然有未婚夫，却和哥哥的朋友，一位叫做牧濑的男人，度过短短数日的美好夏日时光。

    故事虽然很短，但是两人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，庭院中的描写真的美得令人陶醉，两人的关系也非常的清纯、温暖。

    看著看著，我的胸口也满溢著情感。

    两人彷佛仙女与牧神一样，度过了夏日的夜晚，然后离别。

    而岁子小姐的未婚夫，觉得这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，为她的回忆取了一个标题，叫做『仲夏夜之梦』，要她好好收藏在心中，然后偶尔将这段美好的情感分给他。

    她的未婚夫真是一个好人。

    岁子小姐一定会过得很幸福。

    诗织婆婆虽然没有和任何人结婚，但是她心中有著这么美好的回忆，我觉得她很幸福。

    就算她很喜欢对方，却非得与对方离别，她也仍旧幸福。

    我在那个夏天，从小陆的手中获得的事物，也是这么的特别。

    我每天早上都期待不已地，等著小陆送报纸来。小陆带我去了萤火虫沼泽，还和小陆一起骑脚踏车。小陆叫了我的名字。这一切一切，我都收藏在心里。

    小陆带著坚决的眼神，说画完我的画之后，希望我看一看。那时候，我或许不应该答应。

    但是，要是时光倒流，再次回到那个夏天，再次重复那场离别的景象，我一定还是会回答「好」。

    就算我知道这个约定永远不会实现，我还是会笑著回答「好」。

    不论重来几次，我都会这么回答。

    即使约定不会实现，我也不会觉得哀伤或失望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约定本身，就是陆送给我最美好的回忆。』

    ◇◇◇

    时光渐渐流逝。

    早上，千星总是会到公寓一楼的组合式信箱去拿报纸。当千星打开房间的大门，冷例的风吹上她的双颊，她一阵颤抖。

    （要是再这么冷的话，小陆要送报也会很辛苦呢……）

    她这么担心著他。

    村子那边到了冬天，也会下雪吧？

    雪要是积得厚厚的，会看不清楚路，这样可以骑脚踏车吗？还是说他是走路送报呢……？

    千星从信箱中抽出报纸，缓缓抱进怀中，彷佛要温暖那冰冷的纸张，然后走回房间。

    她现在也持续在剪报。

    素描本更是到了第二本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寂寞或是难过的时候，她总会翻著剪贴本，便彷佛回到那闪闪发亮的夏天，心情也会好起来。

    爸爸的新任妻子和千星只差了十岁，而且千星不小心听见亲戚在谈论她，她似乎是不想和千星面对面，所以爸爸要千星搬出家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们才会让千星见到弟弟。

    她曾经和妈妈约在外面的餐厅吃饭，不过途中有人打手机找妈妈，妈妈就丢下千星离开了。

    「你如果想冠我的姓，我是不反对。不过我现在也开始新的人生了，忙得不得了，没什么时间可以分给你，而且也没办法和你一起住。」

    她的语气完全没有顾虑到千星。

    即使千星写了信，发了简讯，妈妈也不曾回过她。

    同班同学和茶道社的学长姐们，一听到千星的双亲离婚了，都非常担心她。特别是结菜，她一脸歉疚地面对千星：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千星的爸妈会变成这样……我还没头没脑的发了那种简讯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她这么向千星道歉。

    千星则是故作开朗地说，她之前就已经做好觉悟了，现在反而乐得轻松。结菜和其他人一听，才放下心，也很羡慕她能一个人住在公寓里。

    千星待在学校的时候，一直都挂著笑容。

    因为她要是在学校露出阴沉的表情，大家都会顾虑她。

    她回到公寓之后，便把帮佣准备好的晚餐放进微波炉热好。吃完饭后，写写作业，看看书，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。

    而这些时候，她总是想著陆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，她的心就会变得非常的温暖。

    （连载小说的后续剧情是怎么发展呢？三郎忽然冲进若子的婚礼之后，有成功抢回若子小姐吗？）

    千星还得先准备早餐，不过她实在太在意小说的后续了，便蹲在客厅的地毯上，打开报纸。

    （先看一点点就好……嗯──连载小说的页数是……）

    千星一页一页翻著灰暗又粗糙的薄薄纸张。此时，那个忽然跃进千星眼中。

    「！」

    千星双手拿著报纸的边缘，止住了呼吸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她瞪大双眼，不可置信地凝视著。

    一张彩色的图画，大大地刊载在报纸上。

    整张图呈现了温和的橙色，在树木林立的小溪边，一名少女戴上附有纯白缎带的草帽，漆黒的长发随风飘逸，彷佛即将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天蓝色的洋装包裹住纤细的身躯，隐约可见的唇边，扬起了腼腆的微笑。

    少女戴著黑框眼镜，眼镜还挂在鼻尖上。

    少女双手扶著眼镜的支架，动作看起来非常可爱。

    整张图充满了鲜艳又温和的气息，夕阳的光辉缓缓洒落，照耀著纯白的缎带以及洋装──

    少女的脸，看起来很模糊。

    但是，这是──

    这张画是──

    这是报社主办的绘画比赛。

    而学生部门的优秀奖，得奖者写著：「十五岁──中学三年级有村陆」。

    千星一见到这个名字，眼泪便滴滴答答地落下。

    （小陆实现了我们的约定！）

    他画了千星的画。

    而且他用的色彩是那么温和、那么温暖──在这样温馨又美丽的风景中，把千星画得如此可爱、如此幸福──

    他实现了那个无法实现的约定。

    他让身处遥远一方的千星，见到这张美丽的图画。

    那些时光再次复苏。

    晨阳渐渐染上山顶，凉爽的风，脚踏车渐渐靠近，轮胎的声音，以及从指尖传来的，报纸的余温。

    她怦然心动地注视著那张晒黑的削瘦脸庞，凝视著他成熟的眼神。脚踏车逐渐远去，她怀抱幸福的心情，目送那副背影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向她搭话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千星只戴著单边隐形眼镜，走路摇摇晃晃，而他小心地拥抱著她。

    最后，是两人一起见到的，夜晚的沼泽──

    满天闪耀的星辰，散布在天空与池水上。

    只属于仙女与牧神，世界上最美丽的秘密之地──

    总是紧绷著唇的陆看著千星，唇边缓缓绽放，开心地笑了。

    收藏在心中的珍贵回忆，一个个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千星流下的泪珠，有如温暖的雨滴，落在陆的画上。

    「小陆……小陆……谢、谢谢你……小陆，谢谢你。小陆……真的、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她的口中，只剩下感谢。

    她开心不已、幸福不已──

    喉头哽咽，胸口颤抖著。

    她只能痛哭著，一次又一次地低声道谢。

    沾满泪水的图画，标题是「初恋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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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后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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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家好，我是野村美月。我是在创作「月兔公主」的时候，写下了这个故事的大纲。当时的编辑曾经问我：「要不要写看看哀伤的短篇恋爱故事？」然后做了许多企划。而当时我问了打工地点的同事，想看什么样的故事，对方立刻眼睛发亮，用力地推荐我：

    「我想看有钱又体弱多病的大小姐，和贫穷送报生男子之间，有著身分差距的恋爱故事！」

    这么说道。

    「送、送报生……！和大、大小姐……？这、这时代差距也太……」

    由于这要求实在是意想不到，而且太偏门，所以我就畏畏缩缩地拒绝了。

    接著我偶然在打工超级闲暇的时候，恍恍惚惚地想像这个题材。送报生少年啊……所以就是中学生了。如果是高中生，就还有其他比较好的打工，个性就是冷淡又沉默寡言……女生的个性就是内向……为什么两人生长环境、立场差这么多，却还是互相吸引呢……我一开始想像，陆和千星的身影就渐渐成形，等到我回过神来，已经写了十几张笔记了。

    本来这篇应该是接在「月兔公主」之后，打算以短篇企划的方式出版。不过「月兔公主」的销售量有点低迷，上层又觉得这个故事，以商业向来说太无聊为由否决了，于是整篇故事在大纲时期就遭到冻结。

    我把大纲和笔记全部放进大大的茶色信封，用橘色的笔在封面大大地写著：「有一天一定会写好你！」，接著就把信封和其他未采用企划一起收进柜子里了。之后也曾经见机试探看看，还是被上层否决了。就连这次也是等到有时间了，才终于有办法写，整个过程历尽了千辛万苦啊。

    到了现在终于出版之后，我的感觉就像是放了好几年的作业，现在终于写完了。

    说实话，我本来已经半放弃出版这个故事，想说之后有一天要写来娱乐自己，所以里头的设定或场景偶尔会拿来用在其他作品上。

    「不会笑的少年」和「不会哭的少女」是用在《光在地球之时》；诗织婆婆的恋爱是在《怀抱花月的水妖》；「仲夏夜之梦」则是使用在《文学少女》的未收录短篇中。这个故事中很多部分都和这些作品重叠，包含这点在内，这个故事对我来说，是等同于创作原点的重要篇章。

    我希望能让更多人看见这个故事，也希望各位从陆与千星的夏日故事中，得到某些感慨，然后想像著两人的未来。

    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五日 野村美月

    参考文献

    《日本幻想文学大全⑩ 冈本加乃子》堀切直人编，一九九二年，株式会社国书刊行会/《世界诗集11 世界恋爱名诗集》宗左近编，昭和四二年九月十日，株式会社角川书店（此指日本版）

    插图014

    后记

    听说这次是短篇……

    所以我就抱著创作箱庭的心情，画完这些插画。

    希望各位会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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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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